那天夜里，秦野是被胸口烫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烫。是像有人往他心口上按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小仓库里很黑。何姐、阿杰、老鲁睡在门边的纸箱上，呼吸均匀。小满睡在折叠床的一头，脖子上挂着那只铁兔子。

折叠床的另一头，是空的。

秦野抓起断水，冲了出去。

＊＊＊

知意站在超市的大门口。

她背对着他，光着脚，身上还穿着何姐给她找的那件旧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卷帘门前，脸几乎要贴到门上。

"知意。"

她没回头。

秦野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然后，他停住了。

她的眼睛睁着。

可那不是她的眼睛。

瞳孔是紫色的，亮得像两盏灯，一点焦点都没有，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不要……不要再打针了……"

"不要……"

【警告：S-07基因活性异常升高】

【警告：检测到母体信号无意识扩散】

【扩散范围：持续扩大中】

秦野的心一沉。

他闭上眼睛，原始感官往外一铺。

然后，他的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西南方向。

城郊的公路上，那一万多只坐了两天的变异体，站起来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是成千上万只，一排一排地站起来，转身，朝着东北方向，开始走。

朝着老街。

朝着她。

不只是城郊。临江城里那些还没被尸潮带走的、零零散散的变异体，也都停了下来，仰起头，然后一只接一只地，开始往这边挪。

她在叫它们。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叫它们。

＊＊＊

"知意！"

秦野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一下。

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脑袋晃了晃，紫色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不要……不要再打针……"

"陆……陆叔叔……我疼……"

秦野的手僵了一下。

陆叔叔。

他想起了对讲机里那个女人说的话：陆总的意思，S-07必须活着带回来。

"爸爸……"知意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小，很委屈，像个小孩子，"爸爸，你在哪……"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

"爸爸……"

秦野咬着牙，又摇了她一下。

没有用。

她听不见他。

远处，第一声嚎叫响了起来。很远，在城郊那边。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离老街越来越近。

秦野算了一下。

一万多只变异体，从城郊走到老街，就算走得慢，天亮之前也能到。

它们会把这条街填满。

它们会把超市围得水泄不通。

而康复中心的直升机，只要飞起来往下看一眼，就知道那一万多只东西在往哪走。

就知道她在哪。

＊＊＊

【是否与目标建立基因链接？】

那行字，又一次跳了出来。

这一次，它在闪。一下一下地闪，像是在催他。

【说明：基因链接可在宿主与目标之间建立稳定共鸣通道】

【建立后，宿主的原初序列可为目标提供基因稳定】

【警告：链接一旦建立，无法解除】

无法解除。

秦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链接以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不知道穹顶为什么要不惜一切把她抓回去，不知道那个"陆叔叔"对她做了什么，不知道她那个"不要她了"的爸爸是谁。

他只知道，七天前的那个夜里，他在二楼的窗边，第一次听见这个信号。

它在哭。

它哭了八天，哭得整座城的变异体都跟着嚎。

他听见了。

所以他去了。

秦野抬起手，把手掌贴在了知意的额头上。

很烫。

"建立。"

＊＊＊

一瞬间，什么都安静了。

不是声音安静了。是他身体里面安静了。

秦野感觉到了一条河。

不是他自己身体里那条刚刚开始流动的河，是另一条。它很乱，很急，到处都是暗流和漩涡，水是紫色的，翻滚着，冲撞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源头上搅浑了。

那是她。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那条河，慢慢地流了过去。

没有冲，没有撞。就那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进了那条紫色的河里。

像一个人走进了一间很乱很乱的屋子，弯下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原处。

紫色的暗流，慢慢平了。

漩涡，一个一个地散了。

【基因链接建立成功】

【链接对象：S-07】

【共鸣度：28.3%→41.6%】

【S-07基因活性：趋于稳定】

【解锁：共鸣感知——可感知链接对象的位置与状态】

知意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眼睛里的紫色，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退到最后，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湿漉漉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的秦野，看着贴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

“……秦野？”

"嗯。"

"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梦游了。"

知意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好奇怪……"她小声说，"这里……不疼了。"

"一直很疼的。从我醒过来，就一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撞。"

"现在……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野，眼睛里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是你吗？"

秦野没回答。

他收回了手。

可他能感觉到她。不用看，不用听，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像感觉自己的左手一样，感觉到她就站在他面前，心跳有点快，手有点凉，脚底那几道刚缝好的口子，在隐隐地疼。

这就是链接。

＊＊＊

远处的嚎叫声，停了。

秦野闭上眼睛，原始感官往外一铺。

城郊公路上的那一片黑潮，停在了半路。离老街还有十几公里，在城西的一片老厂区里，一万多只变异体，又一排一排地坐了下来。

城里那些零零散散往这边挪的变异体，也都停了，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

可秦野知道，晚了。

它们已经动过了。

从城郊到城西，一万多只，走了七八公里。

那么大的一片东西，从天上看下去，跟一条黑色的箭头没什么两样。

箭头指的方向，是老街。

就在这时，秦野背包里的对讲机，"沙"地响了一声。

“……鹰眼呼叫各单位。”

"尸潮异动，方向东北，已停于城西老厂区。"

"异动的起点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持续二十三分钟。"

对讲机那头停了一下。

“S-07的状态不稳定，比总部估计的还要不稳定。”

"再这么来一次，一万多只东西会直接走进老街。到时候，谁也别想把她活着带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通知总部。"鹰眼说，"告诉雷枭，路上别停。"

"我要他明天天黑之前，站在老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