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粉尘混杂着刺鼻的脱漆剂味，在狭窄的通道里死死地黏附在人的气管上。
陆嘉蹲在脚手架后方，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把重型测振仪，她的防护面罩上蒙着一层灰。隔着亚克力镜片，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布满血丝却波澜不惊的眼睛。
在她身后，三个人缩在堆满水泥袋的夹缝里。
项目总监赵总正拼命地用纸巾捂着嘴，肥胖的身体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网管小莫把笔记本电脑紧紧地扣在怀里，眼珠子跟着陆嘉的动作乱转。至于网红“大壮哥”，他原本用来做探店直播的补光灯棒已被陆嘉一脚踩碎，此时正像鹌鹑一样抱着膝盖发抖。
“嘉……嘉姐，”赵总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咕噜声，“咱们停在这儿干什么？后面那群变异的要冲过来了！前面就是施工区，是条死路啊！”
“闭嘴，赵总。”陆嘉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冷得像刚开采出来的一块花岗岩，“如果你再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把你塞进前面的搅拌机里去平衡配重。”
赵总瞬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里是B座大楼14层与15层之间的跃层施工区，因涉及物业回扣和工程款纠纷，大半年前就已停工。现场乱得像刚经历过炮击的废墟：未浇筑的钢筋骨架像巨兽的肋骨一样裸露在外，灰色的水泥袋堆成了小山，散落的黄沙、废弃的电缆以及未拆卸的扣件脚手架散布在地面上。
而在他们正前方十米处，唯一能通往消防避难层的通道口横着一道极其霸道的铁栅栏，上面挂着一块掉漆的黄色告示牌：“施工现场，禁止通行”。
但在那块告示牌的下方，站着两个“东西”。
那是两个身穿反光马甲的建筑工人，准确地说，是已经被“孢子-90”深度侵蚀，进入第二阶段的变异体。
寄生真菌从他们的颈部长出，结成紫黑色的肉瘤，将头盔和头骨紧紧地融合在一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双手：左边那个工人的右臂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从皮肉里长出的长达半米的重型冲击钻头。右边那个工人的双臂从肘部以下裂开，包裹住了两把工业级气动切割机。锋利的锯齿还在因残存的神经反射而缓缓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机械与腐肉的结合处不断滴落着黄白色的组织液，落在水泥地面上，腐蚀出了微小的气泡。
“阶段 2……工具融合体。”小莫压低声音，推了推眼镜，手心里都是冷汗，“嘉姐，它们的肌肉纤维已经被高压气管和金属骨架重构了。根据我刚才抓取的大楼监控数据，这种变异体对机械噪音和动态目标极度敏感，冲刺速度能达到每小时40公里。普通的木门和轻钢龙骨隔墙在它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我知道。”陆嘉缓缓地松开了测振仪，目光在通道周围的建筑构件上快速地扫视着。
在她的眼中，这个空间不是一个恐怖的屠宰场，而是一张清晰的力学结构图。
天花板上，未封顶的轻钢龙骨挂着半截主筋；左侧是厚度为240毫米的页岩空心砖填充墙，右侧则是整栋大楼的主力剪力墙，墙体厚度为400毫米，采用双层双向钢筋网结构，防爆等级最高。
而那道挂着“禁止通行”标志的铁栅栏是用劣质Q235圆钢焊接而成的，焊点粗糙，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虚焊迹象。
“看见那块牌子了吗？”陆嘉突然开口。
大壮哥抽噎了一声：“看……看到了，嘉姐。都这时候了，咱们还遵守安全生产法规呢？”
“不。”陆嘉冷笑了一声，唇边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这两个‘工人’生前的执念是‘坚守施工现场’，只要没有人违规通行或者产生施工噪音，他们就会处于低能耗的摆钟状态；但只要有人试图强行跨过铁栅栏或者破坏那块牌子——”
话音未落，通道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破裂声！
“撕拉——！”
他们来时的防火门被一股巨力强行撕开，一个融合了打卡机与办公椅的阶段一变异体歪歪扭扭地冲了进来，身上的塑料零件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
赵总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一缩，踢翻了一旁堆着的空油漆桶。
“咣当！”
金属桶在空旷的施工区域内滚出老远，声音在狭窄的管道中不断回响，被放大了许多倍。
那一瞬间，铁栅栏前的两个阶段 2 变异体同时停止了机械性的摇摆。
“咔裂——咔裂——”
切割机臂变异体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已经没有了五官、只剩下一个巨大肉洞的脸上突然爆发出了一声类似气压阀门泄压的剧烈狂吼。
“死定了！死定了！”大壮哥吓得鼻涕眼泪一起流，爬起来就想往后跑。
“给我趴下！”陆嘉猛地一把拽住大壮哥的后颈领子，顺势一脚踹在他的小腿肚上，直接将这个180斤的大汉拍倒在黄沙堆里。
几乎在同一秒，两道残影暴起！
“嗡——！”
伴随着气动切割机高速旋转产生的尖锐破空声，那个融合了锯片的变异体像一辆失控的重型摩托车般狂冲过来，右臂的切割机锯片在墙壁上猛烈拉过，激射出成片耀眼的火花。墙面的水泥保温层像切豆腐一样被整齐地撕开。
另一个冲击钻变异体则如同战锤般撞击过来，直接将冲进来的阶段1打卡机变异体砸得稀烂，金属碎片和黑血四处飞溅。
“嘉姐！它们冲过来了！”小莫死死抱着电脑，声音都在发颤。
“小莫，用蓝牙连接前面那台未断电的工业搅拌机。”陆嘉半蹲在脚手架后，冷静地指挥着，“赵总，把口袋里准备送给甲方的黄鹤楼香烟拿出来。”
赵总懵了：“啊？抽……抽烟？”
“少废话，打火机给我！”陆嘉夺过赵总递来的防风打火机，又抓起旁边一桶早已开封、有些沉淀的高浓度环氧树脂稀释剂。
异化工人的速度极快，十五米的距离不过两秒钟。
切割机臂变异体带着一股恶臭的腥风和灼热的金属糊味直扑脚手架后的四人，那柄高速旋转的锯片距离陆嘉的下巴不到三十厘米，激起的风压甚至吹开了她额前湿透的刘海。
但陆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小莫，启动！”
“收到！”小莫在键盘上重重敲了一下。
“轰隆隆隆——！”
夹缝深处，一台老旧的350型混凝土搅拌机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机轰鸣声，巨大的旋转滚筒带着沉重的声响猛烈转动起来。
这个声音瞬间干扰了变异体的定位逻辑。
切割机变异体的动作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卡顿。在其死死扣住的执念中，“施工设备运行”与“入侵者捕捉”产生了逻辑冲突。锯片在空气中猛地一偏，狠狠地削在了侧面的剪力墙上。
“火花！就是现在！”
陆嘉眼疾手快，将整桶环氧树脂稀释剂朝着切割机变异体迎面泼了过去。
透明的化学液体在空中散开，全数泼洒在变异体高速旋转的锯片和后方肉体的连接处。
“哧——！”
摩擦产生的高温火花瞬间点燃了高挥发性的稀释剂。
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火焰沿着异化肌肉上的有机油脂迅速蔓延，将变异体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不仅点燃了它，还强行溶解了其关节处连接气动管线的高分子橡胶。
“噗嗤！噗嗤！”
由于压强失衡，高压气体瞬间爆开，将变异体双臂的切割机组件直接顶得脱节飞出。
“嗷——！”
火焰中的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哀嚎，失去了方向感，像无头苍蝇一样，朝着右侧的空心砖墙撞去，瞬间将砖墙砸穿，掉进了下方的天井里。
然而，危险并没有结束。
另一个冲击钻变异体踩着同伴的血迹，已经冲到了眼前。它那根由骨骼和合金合成的粗壮钻头带着狂暴的旋转，直奔陆嘉的胸口砸来。这一钻要是落实了，足以在人体上开出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血洞。
避无可避！
赵总和发抖的大壮哥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陆嘉却没有退，她猛地抡起一直背在身后的重型脚手架，用扳机和镀锌钢管抵挡！
她没有去挡那个钻头——在绝对的物理破坏力面前，硬挡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眼里只有对方脚下的那块地面。
“施工现场不戴安全帽、不铺防滑网，按规定就是违规！”
陆嘉低声喝道，手中的镀锌钢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插进了变异体左脚踝脚手架扣件的死角里，与此同时，她的脚尖发力，勾起了地上那块铺设在施工边缘用来防尘的密目式安全网。
“哗啦！”
粗粝的绿网被钢管顺势带起，像一个巨大的渔网，瞬间死死地缠住了变异体高速旋转的冲击钻头。
“嗡——啪啪啪！”
每分钟转速高达数千转的钻头，在接触到高强度尼龙安全网的瞬间，并没有将其切碎，而是将整张几十平方米大、挂满沉重水泥块的安全网疯狂地卷了进去。
巨大的扭矩反作用力立即作用于变异体的右臂上。
“咔嚓！撕拉！”
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响彻走廊，变异体的肌肉力量根本无法抵抗机械旋转的惯性。它的整个右臂连同半边肩膀硬生生地被卷入的尼龙网扯得断裂脱臼。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躯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惯性带着它一路向前滑行，最后狠狠地撞在了挂着“施工现场，禁止通行”的铁栅栏上。
“砰！”
虚焊的铁栅栏应声断裂。
栅栏后方正是未完工的14层电梯井口，里面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向下的空洞。
变异体拼命地用单手想要抓住边缘，但地上的水泥粉尘太滑了。
它抬起那张没有面孔的脸，肉洞里发出低沉的“咯咯”声，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张最普通的建筑安全网废掉。
随着一声闷响，变异体彻底跌落进漆黑的电梯井深处。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地声。
走廊里一时间只剩下环氧树脂燃烧的余烬声以及四人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沉寂了整整五秒。
赵总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有烟味和灰尘的空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活……活下来了？嘉姐……你简直是个疯子！你居然用安全网缠它的钻头？”
大壮哥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看着地上断裂的钢管和漫天飞舞的灰尘，张大了嘴巴：“这……这要是拍成短视频，绝对爆啊……”
“想死你就继续拍。”陆嘉冷冷地丢掉了手里只剩半截的钢管，她的手掌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有些发麻。
她走到那块掉落在地上的黄色告示牌前，弯下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看着上面“施工现场，禁止通行”的字样。
小莫背着电脑走过来，小声问道：“嘉姐，前面就是通往避难层的通道，但整座大楼的防火卷帘门好像都被智能中枢锁死了，我们该如何通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激光测距仪，对着前方的承重墙扫了一下，红色的光点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闪烁。
“B座大楼的竣工图我已经看过了，开发商为了节省成本，在避难层的防火隔墙上预留了一个供风管穿过的洞，之后只是用单层石膏板和保温棉进行了填充。”
陆嘉转过身，冷冷地扫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赵总和大壮。
“拿工具，赵总，你来抬螺纹钢，大壮，你把那边没烧完的木方抱过来。”
赵总一愣：“干……干什么？”
陆嘉踩了踩脚下坚硬的混凝土，抹掉了脸上一道带血的灰痕，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且荒诞的微笑。
“开工，破墙。”
“欢迎来到我的施工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