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太平洋西海岸,曾被誉为极东超大城市群“海上垃圾场”的边缘贫民窟——【废铁湾(Scrap Iron Bay)】。
灰蒙蒙的海浪拍打着生锈的防波堤,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机油、腐烂海藻以及一种类似于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
“原初号”那庞大而漆黑的生物钛合金躯体,在夜幕与海雾的掩护下,犹如一头悄无声息的深海幽灵,缓缓驶入了这片法外之地的废弃地下潜艇坞。随着船体与港口磁性接驳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趟横跨大半个地球、砸穿了万米深海的弑神之旅,终于在物理层面上迎来了短暂的停歇。
潜艇舱门滑开,刺骨的冷风倒灌而入。
孟如云第一个走上锈迹斑斑的铁栈桥。
他穿着一件从“原初号”储物舱里翻出来的旧款灰黑色战术夹克,原本那件拉风的战术风衣早就在地幔岩浆里烧成了灰。他的头上随意地缠着几圈止血绷带,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廉价香烟。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孟如云变了。
那种曾经萦绕在他眼底、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随时会降下天罚的狂暴魔神般的“黑金交织代码之光”,彻底消失了。
在地幔深处,为了撑爆【00号起源】的绝对逻辑,他亲手将前额叶里的“原初代码”连同那四十七位科学家的终极遗产,全部剥离了出去。
现在的孟如云,大脑里没有任何超越时代的神级外挂。他从那个能凭借一己之力逆转现实降维的“半神”,重新跌落回了一个纯粹的、只靠自身神经反射和敲击键盘速度吃饭的凡人黑客。
“没有那种脑子随时快要炸开的胀痛感,这空气闻起来……还真是他妈的无聊啊。”
孟如云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失去了神级外挂,但他的步伐却前所未有的轻盈。那种压在灵魂上长达十五年的沉重枷锁被卸下后,他感觉自己现在就算是用最老式的外置机械键盘,也能把那些自以为是的网络防御系统敲个稀巴烂。
“这就觉得无聊了?习惯了当救世主,凡人的日子过不惯了?”
身后传来一声清冷中带着一丝虚弱的调侃。
林以雪披着一件宽大的战术披风,在汤益生的搀扶下走出了舱门。
她的双臂因为过度开启战术外骨骼而导致的多处粉碎性骨折,此时己经被泛亚的高分子生物凝胶死死固定住。虽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挥舞重型斩马刀,但她的腰间依然插着两柄轻量化的高频战术短刀,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依然保持着顶尖杀手的锐利与警觉。
“长公主说笑了。老子在打石街翻垃圾桶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救世主这三个字呢。”
孟如云走过去,很自然地从汤益生手里接过搀扶林以雪的任务,让她靠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肩上。
汤益生推了推黑框眼镜,他失去了十万个灵魂的寄宿,如今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心理医生。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如云,小雪。没有了长庚的监控网,我们要怎么在这座废铁湾里落脚?”
孟如云抬起头,看向头顶上方那片由无数悬空贫民窟、错综复杂的生锈管道和闪烁着乱码的全息霓虹灯构成的破败天空。
“长庚的服务器是炸了,但这个世界……可没那么快变好。”
孟如云眼神微凝,指着远处废铁湾的中心街道。
“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剧烈的爆炸声,混杂着人类撕心裂肺的惨叫与狂暴的嘶吼,从几个街区外轰然传来!火光冲天而起,将阴沉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
十五分钟后,废铁湾第七街区,“合成淀粉分配站”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三人,都不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暴乱。
广场上,聚集了足足有数千名衣衫褴褛的贫民。他们没有武器,没有战术队形,甚至连用来防身的铁棍都没拿。
但在广场中央那个原本用来发放免费合成食物的巨型金属储粮罐前,几十具被踩踏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堆积如山!
而在尸体堆的上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双眼布满血丝的中年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夺走我们的平静?!”
那个男人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对着天空咆哮,眼泪和鼻涕混杂着鲜血流满了一脸:
“我今天早上醒来……我突然想起了我老婆是在十年前因为没钱买药病死的!我感受到了心痛!我感受到了饥饿!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把‘牧羊人’还给我们!把‘极乐神经网’还给我们!我不要这该死的自由!我不要思考!让我回到那个没有痛苦的梦里去啊!!!”
男人的咆哮声,就像是一颗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
下方那数千名贫民,同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与共鸣!
“把梦还给我们!”
“太痛苦了!活着太累了!”
“我们要绝对的秩序!!”
最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这数千名没有植入任何脑机接口、己经彻底断开了长庚物理网络的贫民,竟然在极度的恐慌与痛苦中,自发地手拉着手,跪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代码的控制,却因为对现实残酷的无法忍受,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心理从众同步(Psychological Herd Synchronization)”!
他们开始用头疯狂地撞击地面,或者互相撕咬、殴打,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端的肉体痛苦,才能麻痹他们刚刚苏醒、却无法承受现实重压的脆弱灵魂。
这不仅是暴乱,这更像是一场基于恐惧而诞生的——集体心理献祭!
“这就是老鬼留下的那句话的意思……”
林以雪靠在暗巷的阴影里,看着广场上如同邪教般疯狂的数千人,银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物理的节点被摧毁了,但长达三十年的奴役,己经改变了人类的基因本能。当他们发现自由意味着要自己去面对饥饿、痛苦和生老病死时……他们害怕了。”
“他们不是被控制了,他们是‘自愿’想要重新找个主子跪下!”汤益生的声音有些发颤。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群体性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有多么可怕。
这就是【第九节点】!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服务器、不依赖任何一行代码,而是建立在数十亿人软弱潜意识废墟上的——恐惧之镜!
“砰——!”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刺耳的重型电磁步枪枪声在广场上方炸响!
那个站在尸体堆上咆哮的中年男人,胸口瞬间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一样从高处栽落下来!
“肃静!!这群没脑子的牲口!”
一辆涂装花哨、改装了重型装甲的悬浮皮卡从另一条街道轰鸣着冲入广场。
皮卡车上,跳下十几个穿着带有明显黑帮标志铆钉皮夹克的武装暴徒。为首的是一个半张脸都换成了劣质金属义体、手里端着高压电磁步枪的光头壮汉。
“极乐神经网断了!长庚的条子死光了!现在这座城……老子说了算!”
光头壮汉一脚踩在那个中枪男人的脸上,将枪口对准了下方那几千个陷入集体癫狂的贫民,露出残忍的狂笑:
“要饭的们听着!这仓库里的合成淀粉,现在是‘血鲨帮’的私有财产!想吃饭,拿你们的女儿、老婆、或者是还没生锈的义体来换!”
“谁再敢靠近仓库一步,老子就把你们打成肉酱!!”
面对重火力的威胁,那几千名贫民眼中的疯狂竟然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极度的恐惧,产生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扭曲!
“他……他有枪!他能杀我们!”
“他有力量!他是新的秩序!”
“臣服他!只要听话……只要不思考……我们就不会痛苦了!”
令人作呕的一幕出现了!
那几千名本该反抗的贫民,面对残杀同胞的黑帮暴徒,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如同看到了新的“神明”一样,朝着那个光头壮汉疯狂地跪拜、磕头!
“哈哈哈哈!看到没有!这群贱骨头!只要给他们一鞭子,他们比狗还听话!”光头壮汉仰天狂笑,眼中满是暴虐。
暗巷中。
林以雪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双臂骨折,她早己拔刀冲出去了。汤益生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了吗?”
孟如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烟头吐在地上,用军靴狠狠碾灭。
他黑金交织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经历过神战后的极度冷酷与清醒:
“长庚把人类当了三十年的猪来养。现在猪圈门开了,猪第一件事不是跑向森林,而是去找另一个屠夫,求他继续把门锁上。”
“没有了绝对秩序,那些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暴徒、军阀、黑帮,就会迅速填补权力的真空,成为这些可怜虫眼里的新神。”
孟如云伸出右手,从后腰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拔出了那柄陪他从打石街一路杀到万米深海的电磁战术军刀。
“咔哒。”
军刀的刀锋爆发出蓝白色的高压电弧。
虽然没有了原初代码的加持,但这柄刀上的杀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纯粹、都要刺骨!
“如云,你没了原初代码,对面的重火力……”林以雪低声提醒,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长公主。”
孟如云微微侧过头,看着林以雪,嘴角勾起一抹狂放到极点、足以撕裂黑夜的桀骜冷笑:
“老子十五年前在打石街砍人的时候,还没摸过键盘呢。”
“对付神,需要原初代码。”
“但对付这群趁火打劫的垃圾,和这群跪久了站不起来的软骨头……”
孟如云猛地一甩刀锋,战术夹克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犹如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嗜血孤狼,直接从暗巷的阴影中大步踏出!
“老子一个人,一把刀……足够教他们怎么做人了!!”
“轰——!”
孟如云没有启动任何隐身迷彩,也没有释放任何黑客病毒。
他就是以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凡人姿态,迎着血鲨帮那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广场!
“什么人?!站住!!”光头壮汉猛地转过枪口,仅剩的一只肉眼里满是凶光。
孟如云没有停下脚步,他看着光头壮汉,又看了看地上那群跪拜的贫民。
“我是什么人?”
孟如云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我是那个刚刚把你们头顶上的天……给捅了个窟窿的祖宗!!”
“找死!开火!!”光头壮汉勃然大怒,猛地扣动了扳机!
属于凡人时代的、褪去了所有神明光环的第一场硬核肉搏战,在废铁湾血红的夜色中,轰然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