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米高空之上，冰冷的风暴撕扯着巨塔的外壁，而塔身内部却是一片死寂而压抑的虚空。
数万条直径半米的透明管道如同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巨大血管，在庞大的数据水族馆内肆意延伸、盘绕。管道内部发光的液体早已褪去了霓虹的绚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烫、粘稠、散发着幽幽凶光的漆黑与深紫。
那是神谷市一点五亿平民在无休止的机械重复、精神剥削与情绪剥夺后，积攒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终极废料——集体自杀冲动与无尽绝望。
在中央那台高达三十米的重型“量子压榨机”上方，宗方流星傲然伫立。
他手中那柄由高频电磁光束构成的长枪正深深扎入核心控制总线，刺目的电火花照亮了他那张与宗方圭介极其相似、却充满了扭曲与癫狂的脸庞。
“怎么了？打石街的英雄，不可一世的01号黑客？”
宗方流星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如云，发出阵阵肆无忌惮的狂热冷笑：
“你刚才在下城区不是很有本事吗？用你的‘混乱变量’，用你那低劣的‘自由意志’，去点燃那些平民的情感。来啊！现在再点燃一次试试！”
宗方流星将电磁长枪在总线接口中狠狠一拧！
“嗡——！”
数万条黑色管道瞬间发出令人崩溃的高频震鸣！透过管道的透明外壁，可以清晰地看到数以亿计的全息回忆碎片在其中急剧坍塌：
那是深夜加完班后站在大桥边缘俯瞰深渊的白领；那是面对巨额医疗账单和废柴体注定报废的绝望老人；那是被学校系统判定为“无算力价值”而站在高楼天台上的少年……
一点五亿平民一生中最阴暗、最无助、最渴望结束生命的瞬间，在此刻被宗方流星用量子压榨机强行调频到了同一个波长！
“只要我的光枪再深入三毫米，这股绝望数据流就会顺着全城的极乐神经网，直接脉冲爆轰进每一个人的前额叶皮层。”
宗方流星双眼充血，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三秒钟内，神谷市的每一扇窗户里，都会跳下一个摔得稀碎的平民；每一条街道上，都会铺满用玻璃割破喉咙的尸体！一点五亿人的血，会把整座神谷市染成地狱！”
“你不是要救他们吗？来啊！朝我出刀啊！朝我写代码啊！！”
咆哮声在庞大的水族馆空间内层层回荡，震得周围的玻璃管道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林以雪按在斩马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青白色。
面对这种将整个城市平民的生命直接挂在自爆引线上的疯子，常规的物理突袭与暴力硬解完全失去了意义。只要她的刀锋撕裂空气产生的冲击波稍稍波及那些脆弱的量子管道，连锁反应就会瞬间失控。
“如云……”林以雪声音低沉，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黑紫色狂潮。
孟如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打磨得如镜子般光滑的金属步道上，任由四周黑色管道折射出的凶光将他削瘦的身影拉得长而扭曲。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眼角渗出的血痕早已干涸，化作了两道暗金色的痕迹。
他黑金交织的瞳孔死死盯着宗方流星，突然，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看透了某种极其荒谬本质后的……极致嘲讽。
“宗方流星。”孟如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你觉得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宗方流星微微一愣，随即厉声呵斥：“我是‘牧羊人’最完美的造物！我是这座神座的副官！是即将统治极东绝对秩序的管理者！”
“不，你不是。”
孟如云慢条斯理地向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金属步道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你只是宗方圭介在老得走不动路、怕死怕得要命的时候，用他自己的烂基因克隆出来的一个物理防空洞。”
“你管这叫绝望集合体？”孟如云抬起食指，指了指周围数万条漆黑的管道：
“你以为你挟持的是这一点五亿平民的命？你不过是把你那个所谓的‘父亲’不敢面对的懦弱、残忍和对死亡的恐惧，全部抽出来打包装进了这些管道里。”
“住口！低劣的杂种！你懂什么？！”宗方流星像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眼中迸发出暴虐的杀意，手中的光枪再次深入了半毫米！
管道内部的深紫色光芒爆发出刺耳的电磁尖啸！
神谷市下城区，原本沉浸在痛苦复苏中的数万平民，突然同时捂住胸口，瞳孔急剧扩散，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向了高楼与悬崖边缘！
“如云！不能再刺激他了！”林以雪侧身挡在孟如云身前，双刀蓄势待发。
“放心，长公主。”
孟如云拍了拍林以雪的肩膀，随后转过头，看向了一直伫立在身后的汤益生。
汤益生此时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双手合十，整个人悬浮在离地半米的半空中，后脑处那个微型脑机接口正散发着柔和到了极点的淡金色光辉。
“汤医生，你看到了什么？”孟如云问。
汤益生缓缓睁开眼，黑框眼镜下的双眼清澈如汪洋大海，没有一丝一毫被那股绝望毒素侵蚀的迹象。
“我看到了……渴望。”汤益生的声音极轻，却穿透了漫天的电磁噪音：
“如云，这不是绝望。绝望的本质……是人类对‘美好与尊严’极其强烈的渴望在被现实一次次砸碎后，留下的一灰烬。”
“如果没有对活着的极度执着，根本就不会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宗方流星以为他收集的是‘自杀的代码’，但他收集的……其实是这一点五亿平民最想被拯救、最想重新大哭大笑的终极本能！”
汤益生看向宗方流星，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悯：
“他把黄金当成了毒药，还以为自己掌握了毁灭世界的钥匙。”
听着汤益生的话，宗方流星脸色剧变：“胡说八道！一群疯子！给我去死吧！全城同寂！！”
宗方流星彻底失去了理智，大吼着将光枪狠狠向下一压，试图强行引爆整个量子压榨机！
“就是现在！林以雪！把他的狗腿给老子卸了！别碰管道！！”孟如云爆喝一声！
“休想！！”
林以雪的身影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形容，而是真正的速度突破了人类肉眼的捕捉极限！
“高频绝对切削——影缝·断空！”
银白色的刀芒并没有去砍向宗方流星的咽喉，也没有去碰撞那柄高压光枪。
林以雪在半空中以一种极度诡异的下折姿态爆冲而过，重型高频战术斩马刀的刀尖以毫米级精准度，极其狠辣地刺穿了宗方流星双腿膝盖后方的外骨骼神经耦合节点！
“噗嗤！咔嚓！”
两道血花伴随着机械零件爆裂的火花在半空中炸开！
宗方流星惨叫了一声，双腿的骨骼与神经被瞬间斩断，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失控地向后倒去！他手里的电磁光枪在间不容发之际脱离了量子压榨机的核心接口！
“不——！！”宗方流星在半空中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轮到老子了！黑客的终极破局！”
孟如云狂笑着，整个人踩着步道栏杆凌空跃起！
他没有去拔刀，也没有去阻止宗方流星的坠落。
他在半空中展开双手，前额叶深处那段被彻底炼化的金色原初代码，在这一刻没有化作狂暴的病毒，也没有化作绝对的攻击，而是演变成了一座庞大无比的“逻辑能量转换阵列”（Logic Energy Transmutation Array）！
黑客守则最核心的第六条——当面对庞大到无法硬破的负面加密数据库时……那就将它的逻辑负荷，强行做一次‘极性倒转’（Polarity Inversion Exploit）！
“宗方圭介！宗方流星！”
孟如云在半空中双眼充血，发出了响彻整个四百米高空的狂暴咆哮：
“你们用三十年收集了这一点五亿平民对自由的渴望！”
“你们以为把它们锁在管道里就是绝望？那老子今天就帮他们……把这股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全部点燃！！”
“逻辑极性倒转——阴影翻转·终极叛逆（Shadow Inversion: The Great Rebellion）！！”
“轰——！！！！！”
孟如云将双手双掌重重拍在了量子压榨机的主物理面板之上！
金色的原初代码如同一万条暴怒的狂龙，顺着主面板毫无保留地注入了周围数万条漆黑的管道之中！
这不是净化，也不是掩盖。
这是将那些沉淀在管道深处的自杀冲动、绝望与痛苦，通过原初代码的催化，强行剥离掉了“懦弱与妥协”的属性，将其重构为了人类生命中最原始、最暴烈、最具攻击性的情绪——对剥削者的滔天怒火与反抗意志！
“滋滋滋滋——！”
数万条原本散发着深紫色凶光的黑色管道，在金色代码注入的瞬间，出现了极其震撼的色彩转变！
漆黑退去，深紫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太阳升起般炽热、璀璨、带有无尽狂暴力量的——赤金血色！
管道内部，那数以亿计的平民回忆碎片重新展开：
站在大桥边缘的白领不再跳下，而是转过身，一拳砸碎了催命的全息终端；
病房里的老人在临终前撕掉了昂贵的无用账单，向着天花板发出最后的呐喊；
天台上的少年收回了跨出楼顶的脚，狠狠地将长庚的教科书撕成粉碎！
“嗡——！”
赤金色的能量狂潮顺着全城的极乐神经网，以超越光速的震荡，轰然回灌进了神谷市一点五亿平民的大脑深处！
神谷市下城区、中城区、上城区……
一亿五千万原本被剥夺了情感、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平民，在这一瞬间同时娇躯剧烈震颤！
他们脑海深处宗方圭介设下的“无意识锁链”，在这股由他们自己三十年来累积的怒火重构成的狂潮面前，如同枯木般寸寸断裂、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
全城一点五亿平民在同一时间仰天咆哮！
他们的双眼恢复了神采，瞳孔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火光！
那些坐在办公楼里加班的白领砸碎了电脑，那些在工厂里机械劳动的工人推翻了流水线，那些在街头麻木走着的平民撕掉了身上的极乐网络标签！
这一刻，神谷市不再是无意识的羊圈。
这一点五亿人，被孟如云用黑客手段，彻底唤醒成为了最狂暴的——赛博反抗军！
“噗——！”
被斩断双腿摔倒在地上的宗方流星，在全城网格崩溃、反抗怒火回流的瞬间，遭到了庞大数据的极强反噬！
他后脑的接口爆出一大团刺目的电火花，七孔喷血！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绝对秩序……我的神国……”宗方流星趴在自己的血泊里，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那漫天的赤金色光芒。
孟如云从高空重重砸落在地，战术风衣在劲风中狂舞。
他走到宗方流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如烂泥的克隆体，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冰冷的俯视。
“你父亲把你造出来，是让你当他的替死鬼。”
孟如云冷冷地开口，脚尖一踢，将那柄散落在一旁的高频电磁光枪踢成了碎铁：
“下辈子投胎……记着别再给别人当狗了。”
“不——！！父亲！救我！！”宗方流星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
他体内残存的神经元在全城一点五亿人的愤怒狂潮下彻底过载，大脑瞬间化作一片焦炭，双眼失去了焦距，重重倒在地板上，彻底死亡！
长庚最高董事会第七席副官——宗方流星，物理与逻辑双重湮灭！
随着宗方流星的死亡和四百米层绝望大海的彻底反转，整个“极乐中央广播塔”下半段的防卫网彻底瘫痪！
通往塔顶八百米高空的重型物理升降梯，在金色的光芒中“轰隆隆”地降落下来，自动滑开了门板。
四百米的高空外，暴雨已经停息。
刺破乌云的金色晨曦，洒进了这片曾经充斥着绝望的数据水族馆中，将满地的玻璃碎片照得熠熠生辉。
林以雪收刀入鞘，银灰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撼与释怀。
汤益生重新戴上黑框眼镜，走上前来，看着疲惫却依然昂首挺立的孟如云，嘴角露出了一个最真挚的微笑。
“五百米……六百米……七百米……”
孟如云擦干脸上的血迹，将最后一根劣质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圈青色的烟雾。
他迈开大步，踏上了通往八百米塔顶的升降梯，转过身，黑金交织的瞳孔死死盯着最上方那座直插苍穹的终极圣殿：
“宗方圭介……”
“老子把你的羊群……全部放出来了。”
“现在……轮到你这个‘牧羊人’……来给老子交命了！！”
升降梯爆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载着这三个打破了绝望的凡人，向着第七节点的最顶端，向着长庚全球最后的秩序防线，疯狂冲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