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昆仑旧墟。
山风很大。
云层压得很低。
大片残破石柱从山脊一路延伸到谷底。
这里曾经是昆仑最古老的祭天之地。
也是二十八年前——
无界之门第一次大规模开启的地方。
林墨白停好车。
下车。
虞时音跟着下来。
陈守一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四周。
“女娲呢？”
林墨白拿出手机。
“说到了。”
“人呢？”
“不知道。”
“你问。”
林墨白刚准备发消息。
动作突然停住。
虞时音：
“怎么了？”
林墨白没说话。
只是盯着远处。
山坡上。
一块断裂的巨石旁。
有个人。
蹲在那里。
旁边还放着一个——
很大的袋子。
林墨白沉默。
虞时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也沉默了。
陈守一眯起眼。
“谁？”
远处那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站起来。
非常开心地挥手。
“这里！”
林墨白：“……”
盘古。
陈守一转头。
“你不是说没通知他？”
林墨白：
“我确实没通知。”
“那他怎么在这里？”
“……”
林墨白想了一下。
“可能是昆仑通知的。”
陈守一：“……”
三个人走过去。
盘古看起来心情很好。
甚至主动帮林墨白指路。
“车停那边比较好。”
林墨白看他。
“你来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
“为什么这么早？”
“睡不着。”
林墨白：“……”
盘古拍了拍旁边的袋子。
“东西都带好了。”
林墨白低头。
“什么东西？”
“等下用的。”
“……”
林墨白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先问袋子。
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昆仑今天不是轮休吗？”
盘古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问过了。”
林墨白：“？”
“问谁？”
“昆仑。”
“……”
林墨白看着他。
“它怎么说？”
盘古：
“它没说话。”
“……”
虞时音转过身。
肩膀开始抖。
陈守一表情复杂。
林墨白沉默足足五秒。
“所以你判断它今天上班？”
盘古点头。
“嗯。”
“……”
“逻辑挺完整。”
就在这时。
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不是说不要告诉他吗？”
几个人回头。
女娲。
她从石阶上走下来。
看到盘古。
又看到那个袋子。
脸色明显不太好。
林墨白立刻：
“不是我。”
女娲：“……”
“昨天我还骗他说昆仑轮休。”
女娲：
“然后呢？”
林墨白指盘古。
“他今天亲自来做考勤。”
“……”
盘古完全不在乎。
“走吧。”
女娲没动。
“你回去。”
“为什么？”
“今天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
“那你带这个干什么？”
女娲指袋子。
盘古低头。
“这个？”
“嗯。”
“有用。”
然后。
他拉开袋子。
第一样。
孜然。
第二样。
辣椒粉。
第三样。
烧烤刷。
第四样。
一包竹签。
第五样。
折叠烤架。
空气安静。
林墨白看着那个袋子。
又看盘古。
“你来考古还是野餐？”
盘古很认真。
“二十八年了。”
“什么二十八年？”
盘古抬头。
眼神居然有点怀念。
“那个鱿鱼。”
“……”
陈守一：“……”
女娲：“……”
虞时音：“……”
林墨白慢慢转头看女娲。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带他了？”
女娲：
“我二十八年前就知道。”
盘古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后来我找遍三界。”
林墨白：
“找什么？”
“一样的。”
“找到了？”
盘古摇头。
“都没那个味。”
“……”
虞时音终于忍不住。
直接笑出了声。
林墨白看着盘古。
“所以。”
“嗯。”
“你惦记了二十八年。”
“嗯。”
“不是无界。”
“不是。”
“不是虞清歌。”
“不是。”
“不是门。”
“不是。”
“……”
“是鱿鱼。”
盘古点头。
“对。”
林墨白沉默。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挺专一。”
盘古：
“谢谢。”
“……”
女娲闭上眼。
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
不要把盘古从昆仑扔下去。
片刻后。
她转身。
“跟我来。”
几个人沿着残破石阶往昆仑旧墟深处走。
越往里。
现代建筑的痕迹越少。
最终。
连手机信号都消失了。
林墨白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
无服务。
“天庭通呢？”
“也没有。”
女娲：
“这里的空间规则不完整。”
“正常。”
林墨白：
“差评。”
女娲：“……”
陈守一：
“你连昆仑都要评价？”
“用户体验。”
“……”
他们继续往前。
很快。
来到一处巨大断崖。
断崖下面。
是一片完全被黑雾覆盖的深谷。
女娲停下。
“这里。”
林墨白看了一眼。
“入口？”
“嗯。”
“楼梯？”
“没有。”
“电梯？”
“没有。”
“……”
林墨白看她。
“二十八年一点基础建设都没做？”
女娲：“……”
盘古走到崖边。
往下一看。
“跳。”
林墨白：“……”
“你们远古时期出行方式挺直接。”
盘古已经跳下去了。
咻。
没影了。
林墨白站崖边。
低头。
黑漆漆。
“多深？”
女娲：
“大概四百米。”
林墨白：
“……”
陈守一：
“怎么？”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盘古没有物流公司。”
“……”
最后。
女娲打开一道神纹。
几个人沿着神纹缓缓下降。
林墨白低头看。
下面。
盘古已经到了。
而且正在——
组装烤架。
林墨白：“……”
虞时音看到以后直接笑了。
女娲额头明显跳了一下。
“盘古！”
下面传来声音。
“提前准备。”
“……”
十分钟后。
昆仑旧墟地下。
这里和外面完全不同。
巨大的天然洞穴延伸到黑暗深处。
墙壁上。
密密麻麻全是古老神纹。
有些属于玄门。
有些属于上古神族。
还有一些——
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虞时音走近。
“这些黑色的是什么？”
女娲：
“无界留下的。”
林墨白伸手。
还没碰。
女娲：
“别碰。”
他立刻收回来。
“我只是看看。”
陈守一：
“你手都伸过去了。”
“近距离看。”
“……”
继续深入。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石门。
不。
准确来说。
只有——
门框。
高近三十米。
通体漆黑。
中间却什么都没有。
女娲停下。
“二十八年前。”
“无界之门就在这里。”
所有人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盘古也放下袋子。
林墨白看着门框。
“从头说吧。”
女娲点头。
“无界之门并不是二十八年前才出现。”
林墨白一怔。
陈守一也看她。
“什么意思？”
“在那之前。”
“昆仑就曾经出现过一些非常小的空间裂痕。”
“但不稳定。”
“存在几秒。”
“最多几分钟。”
“然后自己消失。”
虞时音：
“无界生物出来过？”
女娲：
“我们一直以为没有。”
旁边。
盘古突然：
“有。”
所有人同时看他。
女娲皱眉。
“什么？”
“出来过。”
“什么时候？”
盘古想了一下。
“很久以前。”
“多久？”
“……”
盘古认真思考。
一分钟。
没人说话。
林墨白：
“还没想好？”
盘古：
“时间太久。”
“那大概？”
盘古：
“女娲那时候还比较年轻。”
女娲：“……”
林墨白慢慢后退一步。
虞时音：
“你干嘛？”
“避免误伤。”
“……”
女娲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危险。
“盘古。”
“嗯？”
“你最好换一个计时单位。”
“……”
盘古重新想。
“第一次三界大战以前。”
女娲脸色这才稍微好一点。
林墨白：
“然后？”
“我看到裂缝。”
“进去过。”
空气突然安静。
女娲猛地转头。
“你进去过？！”
盘古点头。
“嗯。”
“为什么从来没说？！”
盘古：
“你没问。”
“……”
林墨白看向女娲。
“这个理由我熟。”
女娲：“……”
陈守一：
“你进去干什么？”
盘古：
“看看。”
“看什么？”
“里面有什么。”
“然后？”
“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盘古想了想。
“鱿鱼。”
“……”
林墨白闭上眼。
“终于绕回来了。”
女娲：
“那不是鱿鱼！”
“我知道。”
“那你还——”
“吃起来像。”
“……”
盘古开始认真回忆。
“八条腿。”
“皮很厚。”
“血是黑的。”
“受伤以后会缩。”
“怕火。”
女娲的神情越来越认真。
“还有呢？”
盘古：
“炭火要大。”
“……”
女娲：“我问的是生物特征。”
盘古：
“我说的也是。”
“……”
林墨白捂了一下嘴。
没忍住。
笑了。
虞时音已经彻底背过身。
陈守一脸皮疯狂抽动。
女娲深吸一口气。
“所以。”
“你在无界里杀了一只生物。”
“嗯。”
“带回来。”
“嗯。”
“烤了。”
“嗯。”
“吃了。”
“嗯。”
女娲闭眼。
“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盘古想了想。
“身体好。”
“……”
林墨白点头。
“这解释也挺完整。”
但很快。
林墨白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
“等等。”
所有人看他。
“如果盘古很早以前就进去过。”
“说明——”
虞时音接上。
“虞清歌不是打开无界之门的人。”
“对。”
女娲点头。
“这就是我让你们来的原因。”
“无界一直存在。”
“门也一直存在。”
“只是以前。”
“它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林墨白看向虞时音。
“天命眼。”
“嗯。”
女娲：
“虞清歌第一次真正看见无界以后。”
“无界顺着她的目光。”
“第一次锁定了现世。”
“原本随机出现的裂痕。”
“开始集中在昆仑。”
“越来越大。”
“越来越稳定。”
“最后。”
形成了这扇门。
林墨白明白了。
“所以天命眼不是钥匙。”
女娲：
“不是。”
“是定位器。”
“对。”
林墨白沉默两秒。
“导航。”
女娲：“……”
虞时音笑了一下。
“这么理解也可以。”
陈守一：
“那虞清歌断因以后。”
“坐标消失。”
女娲点头。
“门失去定位。”
“理论上。”
“应该重新退化成随机裂隙。”
林墨白皱眉。
“理论上？”
女娲没回答。
只是看向那座巨大门框。
林墨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慢慢。
也发现了不对。
门框还在。
但——
门呢？
林墨白走近。
摸了摸边缘。
这一次女娲没有阻止。
“二十八年前。”
“门就在这里？”
“对。”
“确定？”
“我亲眼看着它关闭。”
“那现在……”
林墨白指着空荡荡的门框。
“门板呢？”
女娲：“……”
陈守一：
“这是空间门。”
“没有门板。”
林墨白：
“我知道。”
“那你——”
“形象一点。”
“……”
盘古忽然走过去。
蹲下。
摸了一下地面。
刚才还在开玩笑的表情。
慢慢消失。
女娲注意到了。
“怎么？”
盘古没有回答。
继续摸。
然后站起来。
走到门框另一边。
又蹲下。
林墨白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
盘古虽然平时离谱。
但这个人——
是真正经历过天地初开的存在。
几十秒后。
盘古站起来。
“不是原来的位置。”
女娲脸色微变。
“什么意思？”
盘古指向门框。
“门框没动。”
“但通道不在这里了。”
陈守一：
“关闭了？”
盘古摇头。
“不是。”
“如果关闭。”
“这里应该还有空间残痕。”
“现在没有。”
女娲脸色彻底变了。
“那……”
盘古抬头。
看向门框中央那片黑暗。
“门被挪走了。”
空气瞬间安静。
虞时音：
“谁能移动无界之门？”
女娲：
“现世没人能。”
林墨白：
“那就是另一边。”
女娲没有反驳。
林墨白慢慢看向门框。
刚才那些笑意。
一点点消失。
“所以。”
“二十八年前。”
“我们以为把门关了。”
“实际上只是——”
“把门留在了无界那边。”
女娲点头。
“现在看来。”
“是。”
陈守一脸色难看。
“那它现在在哪？”
没人回答。
盘古忽然往前走。
站在门框中央。
闭上眼。
几秒后。
睁开。
“还在动。”
林墨白：
“什么意思？”
“门的位置还在变化。”
女娲猛地看他。
“你能感觉到？”
“嗯。”
“往哪里？”
盘古摇头。
“不知道。”
“只能感觉。”
林墨白皱眉。
“它在找东西？”
盘古：
“像。”
“找什么？”
“……”
盘古看向虞时音。
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
天命眼。
虞时音的表情慢慢凝固。
林墨白往前一步。
不动声色挡在她前面。
“所以这次。”
“它不是随机找路。”
女娲声音很轻。
“它在重新寻找坐标。”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二十八年前。
虞清歌用自己。
切断了无界对现世的定位。
二十八年后。
新的天命眼出现。
无界——
重新开始找路。
陈守一握紧拳头。
“不能再让时音走清歌那条路。”
林墨白：
“当然。”
虞时音看向他。
“可是如果最后真的——”
林墨白抬手。
打断。
“没有如果。”
声音不重。
但很确定。
“二十八年前我们没找到别的方法。”
“现在二十八年过去了。”
“玄门有电脑。”
“天庭有手机。”
“地府有系统。”
“天地通都开始送快递了。”
“……”
女娲：“……”
陈守一：“……”
林墨白摊手。
“科技都发展成这样了。”
“解决方案总不能还停留在献祭女主角吧？”
虞时音：“……”
她原本有点紧张。
硬是被最后一句说笑了。
“谁是女主角？”
林墨白看她。
“举例。”
“哦。”
“……”
陈守一眯眼。
“你刚才停顿了。”
林墨白：
“没有。”
“有。”
“没有。”
盘古：
“有。”
林墨白：“……”
他转头看盘古。
“你不是来吃鱿鱼的吗？”
盘古：“……”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女娲走到门框旁。
“我们得先找到门。”
林墨白：
“怎么找？”
“需要追踪无界残痕。”
“谁能？”
女娲看向盘古。
“他。”
林墨白也看过去。
盘古正在低头整理烧烤袋。
“……”
林墨白：
“靠谱吗？”
女娲沉默。
很久。
“目前。”
“他是三界唯一一个进去过还能自己出来的人。”
林墨白：“……”
这个履历。
确实没办法反驳。
盘古突然抬头。
“找到了以后能进去吗？”
女娲立刻：
“不能。”
“为什么？”
“危险。”
“哦。”
盘古低头。
把孜然收好。
林墨白看着他。
“你为什么收孜然？”
“保存。”
“保存干什么？”
盘古：
“下次用。”
“……”
林墨白突然觉得不对。
“等一下。”
“嗯？”
“你是不是根本没放弃进去？”
盘古认真看他。
“没有。”
“……”
“为什么？”
盘古想了想。
然后回答得无比坦然。
“想了二十八年。”
“……”
林墨白看着他。
半天。
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点头。
“行。”
“确实挺专一。”
几个人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盘古突然停住。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怎么？”
盘古蹲到门框左下角。
从石缝里。
捏出了一小块——
黑色的东西。
女娲脸色瞬间变了。
“别碰！”
盘古已经拿起来了。
“……”
林墨白：
“你们远古大神是不是都没有安全意识？”
女娲：“……”
盘古闻了一下。
所有人：“……”
林墨白：
“你别告诉我你准备尝。”
盘古摇头。
“不是。”
林墨白松了口气。
下一秒。
盘古：
“焦了。”
“……”
女娲走过去。
仔细看。
那是一小块已经完全碳化的组织。
上面仍然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无界气息。
“什么时候留下的？”
盘古：
“新的。”
林墨白：
“多新？”
盘古捏了捏。
“最多一个月。”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彻底变了。
一个月。
意味着——
无界之门最近回来过这里。
女娲立刻检查周围。
很快。
在门框背面。
发现一道非常浅的黑色痕迹。
像某种东西。
曾经从里面——
伸出来过。
虞时音看着那道痕迹。
“它在试探？”
女娲：
“很可能。”
林墨白没有说话。
看向那座空荡荡的门框。
门没有消失。
它一直在移动。
寻找新的坐标。
而最近。
它已经重新摸到了昆仑。
距离真正打开。
可能已经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远。
沉默中。
盘古突然问：
“这个能带走吗？”
林墨白回头。
“什么？”
盘古举起那块碳化组织。
“这个。”
“带回去研究？”
盘古：
“不是。”
“那你——”
盘古认真地看了一眼。
“想看看还能不能泡发。”
“……”
女娲闭上眼。
陈守一转身就走。
虞时音笑到蹲在地上。
林墨白站在那里。
足足沉默了十秒。
最后。
走过去。
一把抢走。
“证物。”
盘古：
“我就看看。”
“你看的方式风险太高。”
“……”
“交给玄门。”
盘古明显有点舍不得。
林墨白把证物袋封好。
看他一眼。
“等抓到活的再说。”
盘古眼睛瞬间亮了。
女娲猛地转头。
“林墨白！”
林墨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不是。”
“我的意思是抓来研究。”
盘古：
“研究完呢？”
“……”
林墨白看着他。
“你最好不要问。”
盘古点头。
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背起烧烤袋。
往外走。
女娲站在原地。
看着两人的背影。
沉默很久。
然后看向虞时音。
“你平时跟他们待在一起。”
“嗯。”
“辛苦了。”
虞时音想了想。
笑着摇头。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远处。
传来林墨白的声音。
“盘古！”
“干嘛？”
“烤架别忘了！”
“哦。”
女娲：“……”
昆仑旧墟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座空荡荡的门框。
仍然矗立在黑暗中。
没人注意到。
他们离开后不久。
门框中央。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
忽然——
轻轻荡了一下。
像水面。
泛起一道涟漪。
另一边。
极远处。
某个不知道属于哪里的地方。
一只眼睛。
缓缓睁开。
但这一次。
它看见的不是虞清歌。
而是——
虞时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