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
澜川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
门岗。
保安老张隔着玻璃,已经偷偷看了门外那个年轻男人至少七次。
青色古袍。
长发束起。
手持折扇。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从十分钟前开始就站在那里。
不催。
不闹。
甚至还挺有礼貌。
唯一的问题是——
他说自己来找林主管。
讨债。
老张现在对这两个字有点敏感。
毕竟前几天才刚有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快递员,送来一个“齐天大圣府”的包裹。
现在又来一个古装男。
他越来越觉得——
林主管平时那份工资。
可能只是副业。
远处。
一辆车缓缓驶进厂区。
年轻男人抬起头。
嘴角轻轻扬起。
“来了。”
车停下。
林墨白下车。
虞时音跟在旁边。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门外那道青色身影。
对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
谁都没说话。
林墨白皱了皱眉。
没有记忆。
但——
有一种很淡的熟悉感。
年轻男人率先开口。
“玄首。”
林墨白走近。
“认识我?”
“认识。”
“以前的?”
“二十八年前。”
林墨白点点头。
“那先说好。”
“什么?”
“超过二十八年的债务,我原则上不认。”
年轻男人:“……”
虞时音默默转过头。
很好。
还是这个林墨白。
年轻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果然。”
“什么?”
“你还是这么不要脸。”
林墨白眉头一挑。
“这评价听起来关系不错。”
“……”
“所以你谁?”
年轻男人慢慢合上折扇。
“沈长青。”
林墨白没反应。
“青玄门,第九十七代掌门。”
还是没反应。
“二十八年前,玄门十二执之一。”
林墨白依然一脸平静。
沈长青嘴角的笑慢慢消失。
“你真不记得?”
“我失忆。”
“……”
“最近所有故人见我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林墨白看他。
“我建议你们玄门内部发个公告。”
“《关于玄首目前记忆缺失,请勿重复确认的通知》。”
沈长青:“……”
虞时音轻轻咳了一声。
“你说来讨债?”
“对。”
沈长青看向她。
目光停顿了一瞬。
“天命眼……”
随后又看向林墨白。
那眼神忽然有点意味深长。
林墨白立刻开口。
“别。”
沈长青:“?”
“你这个表情我最近看太多了。”
“……”
“有什么话正常说。”
沈长青笑了一声。
“还是以后再说吧。”
林墨白:“……”
更烦了。
三人没有继续站在门岗。
毕竟已经十一点多。
林墨白刷卡。
带两人进了行政楼一楼会议室。
灯打开。
沈长青环顾四周。
电脑。
投影仪。
空调。
自动饮水机。
墙上的生产看板。
最后目光停在桌上的二维码会议签到牌。
沉默片刻。
“二十八年。”
“人间变化真大。”
林墨白拉开椅子坐下。
“天庭最近也在补课。”
“天庭?”
“已经开始用电脑了。”
沈长青:“……”
林墨白给自己倒水。
“说吧。”
“什么债?”
沈长青坐在对面。
“你欠青玄门一样东西。”
“借据?”
“没有。”
“签收?”
“没有。”
“转账记录?”
沈长青:“……”
林墨白喝了一口水。
“那你这个债权有点危险。”
沈长青也不生气。
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
啪。
放到桌上。
一张泛黄的纸。
林墨白动作停住。
“……”
沈长青笑了。
“借据。”
林墨白:“……”
虞时音:“……”
林墨白拿起来。
上面的字已经很旧。
但还能看清。
今借青玄门镇山玉一枚。
待无界之门事毕归还。
下面。
一个签名。
林墨白。
旁边还有玄首印。
会议室安静了。
虞时音看着他。
林墨白看着借据。
沈长青靠在椅背。
一脸悠闲。
半分钟后。
林墨白把纸放回桌上。
“伪造历史文件犯法。”
沈长青:“……”
虞时音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玄首印也能伪造?”
“技术一直在进步。”
“……”
“你认不认?”
林墨白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最终叹了口气。
“认。”
沈长青满意了。
“很好。”
“但是。”
“又怎么?”
林墨白指着借据。
“东西呢?”
沈长青:“……”
空气再次安静。
“你问我?”
“对。”
“东西是你借的。”
“我失忆。”
“……”
“你们青玄门没做资产追踪?”
沈长青额头跳了一下。
“那是镇山玉!”
“我知道。”
“不是叉车。”
“……”
“所以更应该管好。”
沈长青:“……”
虞时音坐旁边。
已经开始怀疑。
这个人今晚到底是来讨债的。
还是来受气的。
沈长青深吸一口气。
“镇山玉当年是你为了加固无界之门借走。”
“之后你失踪。”
“镇山玉也跟着消失。”
林墨白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些。
“无界之门……”
“对。”
“具体什么时候?”
“你失踪前七天。”
林墨白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七天。
这个时间点很近。
近到有可能和他二十八年前最后发生的事情直接有关。
“你知道我拿它做了什么?”
“只知道用于布阵。”
“什么阵?”
沈长青摇头。
“不知道。”
林墨白抬眼。
沈长青立刻补充:
“是真的不知道。”
林墨白:“……”
“你反应挺快。”
“跟你说话得快一点。”
虞时音问:
“镇山玉有什么作用?”
沈长青看向她。
“定气运。”
“镇地脉。”
“也可以——”
他停顿一下。
“压住空间裂隙。”
林墨白眼神终于变了。
“空间裂隙?”
“对。”
镇玄钱突然轻轻震动。
林墨白低头。
胸前的铜钱正在发热。
沈长青也看见了。
“镇玄钱已经认你了。”
“最近挺活跃。”
“镇界剑呢?”
“也在。”
沈长青眼神微微一动。
“孙悟空还给你了?”
“嗯。”
“看来他比我先找到你。”
林墨白看他。
“主要是他快递比较快。”
沈长青:“……”
就在这时。
虞时音忽然抬头。
“有人。”
林墨白瞬间转头。
“哪里?”
“楼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个时间。
公司办公楼应该已经没人了。
保洁早走了。
行政也走了。
只剩门岗和厂区夜班。
林墨白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八。
“几楼?”
“三楼。”
“活人?”
虞时音没有马上回答。
银色逐渐爬上瞳孔。
几秒后。
“看不清。”
沈长青已经站起来。
折扇轻轻打开。
原本普通的青色扇骨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符纹。
林墨白看了一眼。
“法器?”
“青玄扇。”
“值钱吗?”
沈长青:“……”
“你现在关注这个?”
“随口问问。”
三人离开会议室。
楼梯间很安静。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
二楼。
没人。
继续往上。
刚到三楼。
林墨白停住。
走廊尽头——
站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
黑色衣服。
身形很瘦。
一动不动。
林墨白看了几秒。
“公司员工?”
虞时音:
“不是。”
沈长青则直接皱起眉。
“死气。”
林墨白看他。
“你也看得出来?”
“青玄门修风水地脉,对阴阳气息很敏感。”
“不错。”
沈长青:“……”
“你这个语气怎么像在验收?”
“职业习惯。”
走廊尽头的人。
缓缓转身。
没有脸。
准确来说——
脸上被贴了一张白纸。
纸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债。
林墨白:“……”
沈长青脸色一沉。
“追债鬼。”
林墨白转头看他。
“你带来的?”
沈长青:“?”
“你来讨债。”
“它也是讨债。”
“……”
“时间还这么巧。”
“林墨白,我青玄门是正道!”
“我只是合理怀疑。”
那只追债鬼突然抬手。
指向林墨白。
嘴里传出极其沙哑的声音。
“还……”
“债……”
林墨白沉默。
转头看沈长青。
“你看。”
沈长青:“……”
下一秒。
追债鬼猛地扑来!
沈长青一步上前。
青玄扇挥出。
轰!
一道青光直接将它拍在墙上。
符纹瞬间爬满全身。
追债鬼剧烈挣扎。
却完全无法移动。
林墨白站后面。
看了一会儿。
“你们青玄门战斗方式挺文明。”
沈长青:“什么意思?”
“至少不用雷劈。”
“……”
远在家里的韩镇山莫名打了个喷嚏。
沈长青走近。
仔细检查那只追债鬼。
很快。
脸色变了。
“不是天然形成。”
林墨白:“人为?”
“对。”
“谁?”
“不知道。”
林墨白看着他。
沈长青:“……”
“你别开口。”
林墨白很配合。
闭嘴。
虞时音走到追债鬼面前。
天命眼完全开启。
白纸后面没有正常面孔。
只有一团不断扭曲的黑雾。
而黑雾中央——
有一根极细的红线。
她伸手指过去。
“这里。”
沈长青皱眉。
“因果线?”
“不完全是。”
“更像……”
虞时音停顿。
“有人故意把它和林墨白连在一起。”
林墨白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冲我来的?”
“嗯。”
沈长青也认真起来。
“追债鬼必须有因果债才能找到目标。”
“普通邪术不能凭空制造。”
“所以……”
林墨白看了一眼桌上的借据方向。
“有人知道镇山玉。”
沈长青点头。
“而且知道我今晚会来找你。”
三个人同时安静。
尸门的事情刚结束。
有人知道万魂渊。
知道尸王。
知道二十八年前玄门的秘密。
现在。
又有人知道镇山玉。
甚至知道沈长青今晚来见玄首。
这已经不是巧合。
林墨白忽然问:
“你今晚过来,有没有告诉别人?”
“没有。”
“青玄门呢?”
“只有三名长老知道。”
“行程?”
“临时决定。”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
林墨白低头看时间。
三个多小时。
足够了。
沈长青脸色很难看。
“青玄门有问题。”
林墨白摇头。
“未必。”
“为什么?”
“如果我是幕后的人。”
“我知道你今晚来。”
“也知道镇山玉。”
“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暴露?”
沈长青一愣。
虞时音也看向他。
林墨白继续。
“尸门那次也是。”
“做得很复杂。”
“但最后还是留下线索。”
“现在又来。”
“像不像有人——”
他停顿。
“故意让我查?”
沈长青神情彻底变了。
“引你调查二十八年前的事?”
“可能。”
“目的呢?”
林墨白看着追债鬼。
“不知道。”
沈长青:“……”
林墨白抬眼。
“这次真不知道。”
“……”
就在这时。
追债鬼脸上的白纸突然燃烧!
“不好!”
沈长青刚准备出手。
林墨白胸前的镇玄钱却先一步飞起!
金光瞬间笼罩整条走廊。
敕!
白纸上的火焰直接熄灭。
追债鬼浑身一震。
黑雾迅速消散。
最后——
啪。
一块东西掉在地上。
林墨白低头。
是一块玉。
只有指甲大小。
青色。
残缺。
沈长青看到的一瞬间。
脸色彻底变了。
他蹲下。
手指甚至轻轻颤了一下。
“镇山玉。”
林墨白也蹲下来。
“确定?”
“绝不会认错。”
沈长青抬头。
“这是碎片。”
虞时音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上面有你的气息。”
她看向林墨白。
“很淡。”
“但确实是你。”
林墨白伸手。
碰到玉片。
下一秒——
轰!
记忆再次涌入。
暴雨。
无界之门。
十二玄卫站在阵外。
陈守一浑身是血。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
而二十八年前的林墨白单膝跪地。
手掌压着一块完整的青色古玉。
阵法中央。
一道巨大裂隙正在缓缓闭合。
有人大喊:
“玄首!镇山玉撑不住了!”
画面里的林墨白低头。
玉上已经出现第一条裂纹。
他却笑了一下。
“撑不住?”
“……”
“那就让它再撑五分钟。”
下一瞬。
镇山玉——
碎了。
无数碎片飞向阵法四方。
其中一块。
落进黑暗。
记忆戛然而止。
现实中。
林墨白猛地睁眼。
虞时音扶住他。
“看到了?”
“嗯。”
“什么?”
林墨白低头。
看着掌心那块玉。
很久。
“镇山玉不是丢了。”
沈长青一怔。
“那是?”
“碎了。”
沈长青沉默。
脸色逐渐僵住。
林墨白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
林墨白忽然把借据递回去。
“现在这个怎么算?”
沈长青:“……”
“我借的时候是完整的。”
“……”
“现在只剩碎片。”
“……”
“这种情况。”
林墨白认真问:
“算正常损耗还是人为报废?”
沈长青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林墨白。”
“嗯?”
“你最好先把记忆找回来。”
“然后?”
沈长青睁眼。
一字一句。
“我再决定要不要打死你。”
林墨白点头。
“可以。”
“……”
“至少售后流程明确了。”
虞时音彻底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就在这时。
她眼中的银光突然一凝。
“等等。”
林墨白:“怎么?”
她看向玉片。
“这里面……”
“还有东西。”
镇山玉碎片中央。
一道极细的金色文字。
正在一点一点浮现。
不是现在留下的。
而是二十八年前——
林墨白自己刻进去的。
只有四个字。
别信玄首。
走廊。
瞬间安静。
沈长青脸上的表情凝固。
虞时音也慢慢抬头。
而林墨白本人——
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指了指自己。
“别信谁?”
虞时音:“……”
沈长青:“……”
林墨白再次低头。
看着那四个字。
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消失。
因为这一次。
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
这句话绝不可能是随手留下的。
二十八年前的玄首——
似乎早就知道。
有一天。
自己会回来。
会失去记忆。
会找到镇山玉。
甚至——
会重新开始调查二十八年前发生的一切。
而他留给未来自己的第一条警告。
竟然是——
别信玄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