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线彻底停了。
不是设备部决定的。
是林墨白决定的。
几十公斤的金属支架刚刚从头顶砸下来,这时候谁要是还敢说一句“先开起来看看”,林墨白觉得自己可以亲手把那个人挂到生产线上看看。
上午九点零七分。
生产经理陈志海、设备部、安环部几个人围着那根断掉的支架研究了快十分钟。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没有结论。
“固定螺栓没松。”
“焊点也没明显疲劳。”
“支架断裂位置不正常。”
“昨天点检记录正常。”
“监控呢?”
“在调。”
林墨白站在旁边。
“所以?”
设备主管沉默两秒。
“先停机。”
林墨白点点头。
“很好。”
“至少这次我们意见一致。”
陈志海看了他一眼。
“那订单怎么办?”
“……”
林墨白转头。
“陈经理。”
“嗯?”
“刚才那东西差一点把我送走。”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问我的第一句话还是订单怎么办?”
陈志海一本正经。
“因为你还没被送走。”
林墨白:“……”
有道理。
甚至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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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排。”
林墨白拿出手机。
“二号线那张出口单还有多少?”
陈志海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差十八吨。”
“今天能做多少?”
“正常的话二十四吨。”
“那就先做到十八吨,换料。”
陈志海皱眉。
“频繁换料损耗很高。”
“我知道。”
“销售那边?”
“让他们去解释。”
林墨白看了他一眼。
“客户急不是万能理由。”
“机器坏了就是坏了。”
“难不成让我拿嘴吹十二吨膜出来?”
陈志海:“……”
旁边两个设备部员工差点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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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白低头给周远发消息。
林墨白:二号线下午改LC-0412。
林墨白:原出口单延后六小时。
林墨白:通知销售和物流重新确认时间。
周远:收到。
周远:三号线怎样?
林墨白:暂时不开。
周远:很严重?
林墨白看了一眼旁边砸在地上的金属支架。
想了想。
随后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打字。
林墨白:机器可能不太想上班。
周远:?
林墨白收起手机。
这才终于有空处理另一件事。
或者说——
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
虞时音正站在距离三号线十几米外的位置。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没有说话。
视线始终停留在一个地方。
就是刚才那个蓝衣人影消失的位置。
林墨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枚铜钱已经不烫了。
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伸手捏住铜钱。
冰凉。
古旧。
方孔周围分布着极其细密的纹路。
不是文字。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林墨白眯了眯眼。
然后看向虞时音。
“虞工程师。”
她回神。
“嗯?”
“聊聊?”
虞时音沉默片刻。
“这里?”
林墨白看了一眼周围。
设备部。
生产部。
安环部。
十几个人。
以及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开始往这边探头的操作员。
“……”
“不。”
“我还没兴趣明天成为全公司灵异故事男主角。”
虞时音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我谢谢你。”
“不客气。”
“……”
林墨白发现这个女人看起来安安静静。
说话其实挺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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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三楼。
小会议室。
门关上。
百叶帘也拉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林墨白。
虞时音。
桌上放着一枚铜钱。
两个人都在看。
谁也没有先开口。
足足过了半分钟。
林墨白往椅背上一靠。
“行。”
“我们先把事情简单一点。”
虞时音抬眼。
“怎么简单?”
林墨白指了指她。
“你能看见鬼。”
然后指向自己。
“我身上突然多了一枚不知道哪里来的铜钱。”
最后摊开手。
“鬼看到铜钱跑了。”
“目前就这三件事。”
虞时音纠正。
“我没说那是鬼。”
“那是什么?”
“不知道。”
“穿蓝色工作服,没有脸,别人看不到,还差点拿几十公斤的铁架砸死我。”
林墨白停了一下。
“如果这都不算鬼,那你们这个世界对鬼的入门标准还挺高。”
虞时音:“……”
她抓到了一个奇怪的词。
“你们这个世界?”
空气突然安静。
林墨白:“……”
虞时音看着他。
林墨白也看着她。
两秒。
三秒。
林墨白面不改色。
“口误。”
“是吗?”
“是。”
虞时音没有追问。
但林墨白看得出来——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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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铜钱。
“先说这个。”
“你认识?”
虞时音没有立刻回答。
“见过。”
林墨白眼神微动。
“哪里?”
“梦里。”
“……”
林墨白坐直了一点。
“你重新说一次。”
虞时音非常认真。
“梦里。”
“……”
林墨白沉默几秒。
“虞工程师。”
“嗯?”
“我现在虽然已经做好了接受一些不科学事物的心理准备。”
“但是你这个答案还是稍微超纲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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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时音没有笑。
她伸出手。
想拿铜钱。
“等等。”
林墨白先按住。
“怎么?”
“刚才那东西碰我,铜钱会发热。”
“你确定要摸?”
虞时音看了看他压在铜钱上的手。
“那你怎么没事?”
“可能它有人脸识别?”
“……”
“开玩笑。”
林墨白把手收回来。
“摸吧。”
虞时音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碰上铜钱。
没有反应。
她拿起来。
翻到背面。
目光停住。
林墨白观察着她。
“梦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差不多。”
“差多少?”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虞时音沉默了一下。
“小时候。”
林墨白微微皱眉。
“具体。”
“七八岁。”
“梦见什么?”
这一次。
虞时音很久没有回答。
林墨白也没有催。
最终,她把铜钱放回桌上。
“一个人。”
“男的女的?”
“男的。”
“长什么样?”
“看不清。”
“然后?”
“他站在很高的地方。”
虞时音慢慢回忆。
“周围全是雾。”
“天是黑的。”
“地上有很多这样的铜钱。”
林墨白眼神逐渐认真。
“多少?”
“不知道。”
“很多。”
“然后那个男人把其中一枚给了我。”
林墨白看向桌面。
“这枚?”
“不确定。”
“他说什么?”
虞时音摇头。
“记不清了。”
“一个字都不记得?”
“……”
她眉头轻轻皱起。
似乎在努力从极其久远的记忆里抓住什么。
片刻后。
“好像有一句。”
林墨白没说话。
虞时音缓缓开口:
“不要让他丢了。”
林墨白:“……”
“谁?”
“不知道。”
“什么不要丢?”
“不知道。”
“他是谁?”
“不知道。”
林墨白靠回椅背。
“你这个梦的信息完整度和设备部的维修报告有得一拼。”
虞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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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墨白却没有表现得像刚才那么随意。
他在思考。
虞时音七八岁时梦见过类似的铜钱。
今天自己穿越。
铜钱出现。
生产线上出现只有虞时音能看见的东西。
而且——
那个东西明显认识这枚铜钱。
太巧了。
巧得已经不能叫巧合。
更重要的是。
虞时音今天早上的那句话。
“你好像不是昨天那个林墨白。“
林墨白抬眼。
“轮到第二件事。”
虞时音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
“早上的事?”
“对。”
林墨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为什么说我不像昨天的我?”
“感觉。”
“我要具体一点。”
“没有具体。”
“你认识我多久?”
虞时音想了想。
“两年多。”
“关系怎么样?”
“……”
她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林墨白立刻补充。
“别误会。”
“我只是想确认你对我有多熟。”
“普通同事。”
“私下联系?”
“很少。”
“单独吃过饭?”
“工作算吗?”
“算。”
“那有。”
“多少次?”
虞时音眉头微微皱起。
“林墨白。”
“嗯?”
“你为什么像在调查自己的生活?”
林墨白停住。
问得很好,下次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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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时音盯着他。
“而且从今天早上开始,你一直在观察所有人的工牌。”
林墨白:“……”
“你进车间的时候,明明知道三号线在哪里。”
“但陈经理叫你的时候,你第一眼看的不是他。”
“是他的工牌。”
“……”
“刚才你叫周远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林墨白不说话了。
这个女人观察力是不是太好了?
虞时音继续:
“还有。”
“你今天开车进公司,在门口停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我刚好在后面。”
“……”
林墨白突然有点头疼。
穿越第一天。
碰到一个会看见鬼、小时候梦见过镇玄钱,而且观察力还离谱的女人。
这个开局是不是稍微困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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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时音看着他。
“所以。”
“林墨白。”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会议室安静。
林墨白没有马上回答。
告诉她?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墨白。
我昨天还在另一个世界。
今天睡醒以后发现国家没了、世界地图换了,然后莫名其妙顶替了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正常人听完,大概会建议他去医院。
但问题是——
眼前这个女人刚刚才亲眼看见一个没有脸的“人”。
从可信度来说。
他们两个半斤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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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白沉默片刻。
突然问:
“虞时音。”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今天早上醒来以后,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虞时音没有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国家。”
“城市。”
“公司。”
“这里所有人。”
“我全部不认识。”
虞时音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林墨白继续:
“但是所有人都认识我。”
“手机里有我的照片。”
“公司里有我的档案。”
“银行有我的工资。”
“停车场甚至有我的名字。”
“……”
“可是我没有这些记忆。”
虞时音没有说话。
林墨白摊开手。
“简单来说。”
“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把那两个字真正说出口。
“我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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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时音看着他。
十秒。
二十秒。
林墨白等着她问:
你是不是疯了?
结果。
她只问了一句。
“你原来的世界,也有我吗?”
林墨白愣了一下。
“没有。”
“确定?”
“至少我不认识。”
虞时音低下眼。
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墨白反而奇怪。
“你信?”
“为什么不信?”
“……”
林墨白指了指会议室外。
“你随便拉个人进来,跟他说这段话试试。”
“他们看不见刚才那个东西。”
虞时音抬眼。
“我看得见。”
林墨白:“……”
理由非常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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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早上为什么能发现?”
林墨白问。
虞时音想了很久。
“我说不清。”
“看起来一样。”
“声音一样。”
“走路方式也差不多。”
“但是……”
她望着林墨白。
“你身上的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像……”
她停顿片刻。
“昨天的你是一条已经走了很久的路。”
“今天的你——”
“像是突然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的。”
林墨白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这句话。
精准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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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向铜钱。
“所以。”
“我穿越。”
“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我身上突然出现一枚你小时候梦见过的铜钱。”
虞时音点头。
“目前是这样。”
“很好。”
林墨白拿起铜钱。
重新挂回脖子。
“那我们今天先解决最简单的问题。”
虞时音一愣。
“什么?”
林墨白站起来。
“查那个鬼是谁。”
“……”
“你刚才不是说不一定是鬼?”
“称呼而已。”
“为什么要查?”
林墨白整理了一下衬衫。
“第一。”
“它把生产线弄停了。”
“第二。”
“它差点用几十公斤的铁架砸死我。”
“第三。”
他看向虞时音。
“我这人不太喜欢被人莫名其妙欺负。”
声音不重。
甚至很平静。
但虞时音却第一次从这个“今天才出现的林墨白”身上,感觉到了一点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是愤怒。
而是——
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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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
安环主管调出三号线录像。
“八点十九分开始?”
“对。”
画面播放。
三号线正常运行。
08:19:14。
薄膜突然断裂。
暂停。
林墨白凑近屏幕。
“倒回去。”
重新播放。
断。
“慢放。”
零点五倍。
断。
零点二五倍。
这一次。
终于看清了。
透明薄膜先是出现一道极细的凹陷。
随后——
整齐断开。
像真的有某种东西划过去。
安环主管脸色不太好看。
“奇怪。”
林墨白:
“继续。”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全部一样。
虞时音站在后面。
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画面来到08:48。
林墨白走到生产线旁。
伸手碰向空气。
下一秒。
他突然缩手。
监控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虞时音出现。
然后——
金属支架砸落。
安环主管倒吸一口凉气。
“你运气真好。”
林墨白:
“谢谢,我今天已经听够这种安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等等。”
虞时音突然开口。
“倒回去。”
安环主管操作。
“哪里?”
“支架掉下来之前。”
画面后退。
08:50:37。
虞时音抓住林墨白手臂。
两人闪开。
支架落下。
“再往前五秒。”
08:50:32。
画面暂停。
虞时音走近屏幕。
“这里。”
林墨白:
“什么?”
“放大。”
画面逐渐放大。
像素开始模糊。
三号线。
林墨白。
虞时音。
以及两人身后的透明隔离挡板。
虞时音指向挡板。
“这里。”
众人看去。
起初什么都没发现。
直到林墨白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
透明挡板上。
有一道很淡的倒影。
一个人。
蓝色工作服。
站在他们身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安环主管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
“这……”
虞时音却突然皱眉。
“不对。”
“怎么?”
“我当时看到的不是这样。”
林墨白看她。
“什么意思?”
“我看到它站在机器旁边。”
虞时音指向监控里的倒影。
“但监控里……”
她声音轻了下来。
“它站在你背后。”
空气骤然安静。
林墨白盯着屏幕。
那个模糊的人影距离自己——
不到半米。
而且。
它的头微微低着。
像是在看什么。
林墨白顺着角度判断。
最后低头。
看向自己的胸口。
镇玄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就在这时。
监控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滋——
所有人一愣。
下一秒。
画面恢复。
蓝衣人影——
不见了。
安环主管:
“刚才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因为虞时音正在看林墨白。
准确来说。
是在看他的身后。
她脸色突然白了。
林墨白立刻察觉。
“又来了?”
虞时音没说话。
“在我后面?”
她点头。
林墨白没有回头。
反而异常冷静地问:
“多远?”
“一米。”
“还是那个?”
“嗯。”
“它在干嘛?”
虞时音的呼吸明显慢了一拍。
“看你。”
“又看我。”
林墨白有点烦了。
“它没见过帅哥?”
虞时音:“……”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下一秒。
林墨白胸前。
镇玄钱骤然滚烫!
他眼神一变。
而虞时音猛地看见——
蓝衣人影原本模糊的脸上。
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像嘴。
然后。
它用一种根本不像人类的动作缓缓弯下腰。
贴近林墨白耳边。
嘴巴张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虞时音瞳孔骤缩。
“它在说话。”
林墨白握住镇玄钱。
“说什么?”
虞时音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断断续续。
她努力辨认。
终于。
听清了。
只有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
虞时音僵住。
林墨白也不说话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与此同时。
临江市。
那间没有窗户的昏暗房间。
老人站在供桌前。
七盏已经熄灭的油灯,被重新点燃。
但这一次。
火焰全部变成了青色。
身后的年轻人低声问:
“师父。”
“要通知其他人吗?”
老人沉默良久。
“通知。”
“通知谁?”
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昨夜的惊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很多年的凝重。
“所有还活着的玄门掌事人。”
年轻人脸色微变。
“说什么?”
老人望向北辰工业区。
一字一句。
“镇玄钱重现。”
停顿。
“玄首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