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沉闷得让人窒息,沈夜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只身来到了客厅隔壁的小阳台。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沈夜独自一人静静地扶着阳台的栏杆,眼神冷冽地注视着前方,那双深邃无光的眼眸中,死死倒映着远处潜伏在夜色中的连绵山峦。
尽管意外获得了传说中的空间装备,但短暂的惊喜过去后,一股难以名状的迷茫与恐惧却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的父母到底是谁?为什么留下的遗物会演变成这种超凡的空间装备?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而力量低微的自己,未来真的能保护好所有在乎的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踩下的每一个脚印,到底是对还是错。
即使这些年李叔与王烈经常开导他,但只要停下脚步,他真的还是会害怕,害怕自己会在力量与仇恨的漩涡中逐渐麻木,变得不再是自己。
每每看去,都觉得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浓重黑暗。
他在冷风中站了许久。
突然,寂静的客厅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阳台的玻璃门被怯生生地下推开。
苏晓欣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粉色棉质睡衣,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刚用微波炉加热好的热牛奶。
原本白皙的脸蛋被牛奶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低着头,神色局促地一步步挪到了沈夜身边 。
她甚至不敢直视沈夜的眼睛,声音细弱蚊呐,“那个……外面风很大,吹久了会头痛的,喝点热的吧 。”
沈夜下意识转过头,看着那杯在夜色中冒着白烟的温热牛奶,眼神中那抹近乎冰冷的孤寂目光,在这一瞬间尽数瓦解。
“……谢谢。” ,沈夜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苏晓欣温热的指头,两人的身体都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轻声问道,“晓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苏晓欣失去了牛奶杯的承托,两只手只能紧紧抓着阳台的栏杆。
她害羞得有些手足无措,甚至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晕,但那双脚却依然倔强地钉在原地,不愿离开沈夜的身边 。
“出来喝水……看到你在这……” ,苏晓欣纠结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蚊子似的哼出一句,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沈夜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牛奶,自嘲似地轻声开口,“李叔之前就开导过我。他让我一定要坚信自己的信念,去守护所有在乎的人。我也一直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迷失,我依然会是那个最开始的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夜风似乎都静止了。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沙哑中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脆弱,“可是晓欣,有时候我看着这个世界,还是会觉得前面好黑,黑得看不见路。我的双手……其实早就沾满了洗不干净的血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这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通通不知道。每到夜里,我都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到底对不对……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彻底走错路,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是啊,虽然坎坷的经历迫使沈夜不得不伪装得冰冷而成熟,但说到底,卸下了一切的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孩子啊 。
听到“血”与“可怕的路”这几个字眼,苏晓欣单纯的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肩膀由于本能的恐惧而微微缩了一下 。
在她的世界里,虽然早就隐约猜到沈夜有些不简单,但她所认知的“觉醒者”,一直都停留在电视新闻里那些身穿制服的官方人员。
她从未想过,在这层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这个世界的底色竟然会如此残酷,血腥。
可是,当她大着胆子抬起头,撞见沈夜眼角那抹快要压抑不住的落寞与无助时,她内心的害怕竟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心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顶着红透了的脸蛋,身体却无比认真地转了过来,正面迎向沈夜,“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报着那些觉醒者的事。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强大……”
苏晓欣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一缕心疼的颤音,“可是,你和电视上的那些人一点都不一样。我虽然不懂你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你白天看到我伤心,会那么尽力,那么笨拙地安慰我,在面摊抢着结账的时候,你的眼神……无措得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沈夜一脸木讷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晓欣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鼓起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她缓缓伸出双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沈夜那双在夜风中被吹得冰冷的手背上。
“你今年……其实应该也才刚满二十岁吧。我知道你在外面的世界不得不变得强硬,不得不逼着自己坚强。但在我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你真的可以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可以不用那么压抑,在这里迷茫一下,懦弱一下,真的……都没关系的。”
轰!沈夜的身躯彻底僵在原地。
他讷讷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小手。
那双手很小,很软,却带着让人几乎想要落泪的炙热温度。
那股温度化作一柄重锤,毫无防备地狠狠砸在他心房最深处的防线上 。
沈夜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原本冷冽的眼眶更是一阵无法自抑的发热。
虽然一路走来,他一直都有李叔与王烈这两位长辈的认可与开导,但对于他而言,得到一个年龄相仿,同处在迷茫青春期的人的认可与纵容,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长辈的引导是引路的灯塔,而眼前这个害羞女孩的纵容,却更像是一处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安然舔舐伤口的避风港 。
沈夜并不知道,自己这颗因为见过了太多地狱而早已对世界关闭,冰封冷酷的内心,在这一刻,竟然悄无声息地被这个连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彻底撬开了一道裂缝。
他更没有意识到,这个在途中偶遇,看似笨拙社恐的女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极其特殊且无法被任何人替代的不一般位置。
沈夜闭了闭眼,沙哑着嗓子问道,“哪怕……我手里其实满是罪恶?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如果我说,我很恨那些官方的人,甚至……想杀光他们呢?”
苏晓欣闻言微微一愣,手心下意识地紧了一紧。
随后,她有些困惑,又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轻声道,“我相信你……虽然,我不太懂你为什么会那么恨他们。其实,我姐姐……现在就是电视上那些官方的觉醒者。在我十四五岁、父母因为意外去世的时候,姐姐才十七岁。她当时必须一边上学,一边没日没夜地打工赚钱养活我。后来这个世界发生了异变,她被检测出觉醒。当时她害怕会连累我,最后还是只能跟着那群穿着黑制服的人走了。那时候……我差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震,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一股积压已久的暴戾与紧张自他体内轰然爆发,连声音都带上了尖锐的颤音,“你姐姐?她在官方?她是不是被逼的?!他们有没有把她关起来?有没有用仪器……”
那些被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烁,李凝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惨剧,冰冷的合金手术台、永无止境的哀嚎……这些恐怖的画面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生生撕裂!
苏晓欣被沈夜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恐怖戾气吓了一跳,甚至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当她看到沈夜眼神里那近乎疯狂甚至带着绝望的担忧时,她强忍着恐惧,拼命摇头。
她伸出小手,试图抚平他手臂上因为极度紧绷而暴起的青筋,柔声安抚着,“没有的!沈夜你冷静一点,别担心……姐姐过得很好。后来官方实施了新的怀柔政策和军事化管理,现在对待觉醒者,其实跟对待普通军人没什么差别。姐姐几天前还跟我视频通话了,她换上了统一的制服,每个月还往家里寄不少津贴……”
说到这里,苏晓欣的眼神再次暗淡了下去,语气中满是落寞,“只是……她的工作很危险,听说经常要去追捕那些失控的危险觉醒者和异化兽,短时间内不能回家。我很想她,可我也知道现在世界变了,大家都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就像你一样……你一个人流浪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也是因为有你非做不可的事,对不对?”
然而,沈夜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却如遭雷击,死死地僵在了原地。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空白。
跟普通的军人……没区别?怀柔政策?统一的制服?合法的津贴?
如果世界是这样的……那他和李凝,和李叔,算什么?!那一个月里暗无天日的非法折磨算什么?!李凝被生生改造得不成人形、每天在痛苦中崩溃,又算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扼住了他的咽喉。
原来,这个世界已经变好了。官方已经学会了温柔,已经开始披上文明和正义的外衣。可所有的残忍,所有的地狱,所有的灭绝人性,却偏偏只留给了第一批觉醒者,留给了他们这一家。
时代的列车向前滚滚开去,车上的人欢声笑语,享受着怀柔的阳光,可他们这一家,却早就被作为铺路石,碾碎在了那段最黑暗的铁轨里!
巨大的不公、愤怒、委屈与荒谬感,化作排山倒海的洪水猛兽,瞬间将沈夜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的双眼泛起极其恐怖的血红色,额头青筋暴跳,他快要被这股时代恶意带来的荒诞感给生生逼疯了!
苏晓欣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夜那几乎要自毁般的痛苦与愤怒。她整个人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眼眶盛满了泪水,可她却没有放开手。
相反,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沈夜那只因为极度惊怒而剧烈颤抖的手臂。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里,蓄满了无尽的温柔与包容,“你怎么了?沈夜你别吓我……我知道世界变得很奇怪,我知道你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她颤抖着把脸紧紧贴在沈夜冰冷如铁的手臂上,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袖。
“对不起……我这么笨,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但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无论你之前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你在这里,就只是你。只是那个会因为别人递过一床毛毯,就会真诚说谢谢的你。”
苏晓欣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指了指两人身后正亮着微弱黄光的小客厅。
她哭着却又努力地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比治愈的笑容,“如果哪天在外面找不到路了,就先回头看看客厅。只要你还住在这里,无论多晚,我都帮你把那盏灯留着。我们不要再想那些奇怪的事了,好不好?”
苏晓欣带着泪水的哭喊,如同一股清泉,猛地浇熄了沈夜体内差点失控的暴戾。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心疼自己而哭成泪人的害羞女孩,沈夜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是啊,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官方高层固然虚伪残忍,但眼前的女孩是无辜的,她为自己留下的那盏灯光也是真实而温暖的。
如果自己刚才任由戾气爆发,化身成为一个只会报复社会的恶魔,那他就真的彻底回不去了。
到那时候,他不仅对不起李叔和王烈的苦心开导,更对不起眼前这个女孩毫无保留的温柔。
沈夜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身上的暴戾之气彻底平息下来。
他反过手掌,第一次主动而大胆地将苏晓欣冰凉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先前的迷茫与死寂,而是多了一抹清明,“好,我们不想了。对不起,晓欣,让你担心了。”
但在心底深处,沈夜默默对自己发誓:世界变好了,这很好,之后的觉醒者不用再受他们当年的苦,这也很好。但那些曾经满手血腥的官方高层,那些无法抹灭的血债,他依然会一一清算。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苏晓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出另一只手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沈夜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晓欣,谢谢你的灯。我答应你,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黑,有多远,我一定会回来。原原本本,完好无损地回来。”
听到这句话,苏晓欣的脸蛋瞬间红透了。
刚刚止住的泪水仿佛化作了脸颊上的滚烫,她有些慌乱地抽回被沈夜握紧的小手,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蚊呐般地应了一声,“嗯……那我先回去睡觉了。晚安,沈夜。”
话音刚落,她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慌慌张张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阳台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夜缓缓捏了捏手心,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余温,内心深处的冰霜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一角。
虽然此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但他很笃定,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他又多了一个必须守护的存在。
他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