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三十八章 空阁留灯
琴声满楼
琴声漫开时,方英杰已经抱着酒坛走出了侧廊。
东席在正堂偏右,离临水高台不算远。若是寻常客人坐在那里,抬眼便能看见燕姬端坐琴案之后,红袖垂腕,灯影映身。可方英杰走的是席后窄道,怀里抱着酒坛,脚下不能慢,眼也不能再往台上抬。
老赵的话还压在耳边。
眼低些。
耳聋些。
手脚快些。
只是耳可以装聋,琴声却挡不住。
那曲子已不是最初一声清落时的细雨了。琴音从高台上缓缓铺开,绕过红灯、酒气、香烟与满堂人影,像一层江南夜雨,慢慢覆住整座宝雀楼。方才还浮在酒盏边、笑声里、目光中的躁意,被那琴声一点一点压下去。
正堂里,原本尚有几处低声议论。
有人还在同邻席比较礼物轻重,有人悄悄问记礼处是否已把自己的诗卷送到燕姬眼前,也有人借着斟酒的动作,偷眼去看台上那一袭石榴红。
可琴声过了几折之后,这些声音便都低了。
不是没人想说话。
是说出口便显得俗。
前排那位湖西黄六爷原本笑得最响,此时也将酒杯慢慢放低了些。他听不出琴中深浅,却听得出满堂都在静,便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显得自己粗鄙。那位江州沈公子坐在另一席,身姿比方才更正,指尖轻轻按在膝上,听到某一处时,眉心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二楼栏边,秋棠怀中还抱着琵琶。
她本是宝雀楼里极拿得出手的姑娘,平日一曲小调,也能叫许多熟客拍案称好。可此刻她立在帘侧,听着台上琴音,唇边那点惯常的笑渐渐淡了下去。身旁小丫头不懂,只觉得楼里突然静得有些怕人,悄声唤了一句:
“姑娘?”
秋棠没有看她。
只轻轻道:
“听。”
小丫头便不敢再说。
方英杰走到东席旁,将酒坛轻轻放下。
席上一名客人正听得入神,见他身影挡在案前,眉头一皱,低声斥道:
“低些。”
方英杰手上动作一停。
也只是一停。
随即,他略略俯身,把酒坛推到陪酒姑娘手边。
“酒到了。”
那姑娘原本也在看台上,闻声才回过神,忙伸手接过,低声道:
“搁这里便好。”
方英杰没有再答,退后两步,转身往侧廊走。
他身后,酒封被拍开,酒香从坛口漫出。那香气热而浓,很快又被楼中的沉水香与脂粉味裹住。客人催酒的声音低下去了,姑娘斟酒的动作也比平日轻,连酒液落入杯中的声响,都仿佛怕惊扰了琴音。
方英杰走过正堂边缘。
红灯在他脸侧一盏盏掠过,又被席间人影遮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临水高台上,没有人留意一个新来的外院杂役从他们身后穿过。偶尔有人让开半步,也不是因为看见了他,只是怕挡住自己听琴、看人的角度。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没人看他。
便没人知道他是谁。
没人知道他清晨埋了什么人,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块外院木牌,是用一口薄棺换来的。
琴声却仍在身后。
那曲子听起来极柔,却并不轻飘。初时像雨,渐渐便像水。水面平缓,底下却有暗流。旁人听见的是风雅,是江南,是美人一曲谢客;方英杰听着,却总觉得那琴声里有一线说不出的冷。
不是杀气。
也不是怨毒。
更像深水里藏着旧物,明明已经沉了许多年,偶尔被一缕月光照到,才让人知道它还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也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他只是木七。
木七今夜要做的,不是听琴。
是送酒。
他刚回到侧廊,便见老赵站在那里,正压低声音吩咐几个杂役。
“东边两桌空盏撤下来,别从台前走。”
“二楼外廊那边要热巾,走后道。”
“记礼处的名帖先压着,曲子没完,谁也不许往前头挤。”
说完,老赵目光一扫,落在方英杰身上。
“木七。”
方英杰停住。
“在。”
老赵指了指旁边木架上两只温好的酒壶。
“西席送去。脚轻些,别碰响。”
方英杰应了一声,上前提壶。
酒壶外头温热,碰到掌心时,先前被麻绳磨开的伤口隐隐一刺。他指节微微收紧,壶身却稳得没有晃。两只酒壶不算重,可要在这满堂静听之中送过去,便比搬重物更费心神。
他沿侧边往西席走。
越靠近高台,琴音越清楚。
他仍没有抬头,只从余光里看见一片红裙垂在琴案后。灯影落在那红色上,又被流动的琴声轻轻推开。那女子明明只是坐着,整座宝雀楼却像都围着她缓缓转动。
方英杰低下眼。
他忽然明白,今夜满楼客人都在等她。
富商等她一眼。
文士等她一句。
江湖客也许等她身后更深的东西。
而他只等差事结束后,能不能寻个地方坐下,吃一口热饭。
西席边,一只玉杯翻在案上,酒水湿了小半桌面。陪酒姑娘正拿帕子擦,见方英杰送酒来,忙伸手示意他放下。席上一名年轻公子嫌他动作慢了些,皱眉道:
“新来的?”
方英杰垂眼。
“是。”
那公子还想再说,琴声却在此时忽然一转。
那一转并不急,也不高,只是原本如雨似水的柔音里,忽然透出一点极远的空阔。像船行深夜,雾中忽见孤灯;又像水路尽头,有人隔岸吹灭了最后一盏旧火。
年轻公子的话停在唇边。
他忘了再看方英杰,转头望向高台。
方英杰便退了出去。
他这一退,没有人留意。
琴声继续往下走。
正堂里的热意被压低了,可宝雀楼并没有真正停下来。前头客人屏息听琴,后头仍有人烧水、洗盏、搬酒、传话。侧廊里小厮来往更急,却都压着脚步。后厨方向偶尔传来粗使婆子低低的骂声,很快又被油烟和墙壁吞下去。
这便是宝雀楼。
前头一曲风雅。
后头满院辛劳。
台上一个人抚琴,满楼人听得心神被牵;台下却仍要有人添酒、换盏、撤盘、搬炭。琴声再美,也不能让空杯自己满上,不能让灯油自己续起,更不能让外院杂役歇一口气。
方英杰走到酒窖门口时,忽然觉得这楼分成了两重天地。
一重在灯下。
一重在灯后。
他如今站在灯后。
琴音隔着回廊传来,已淡了许多,只剩一缕清冷余声。可越是隔远,那一点冷意反而越清楚。它不像前堂客人听见的风月,也不像文士听见的雅致。落到后院,落到柴火气、酒坛、冷水、脏碗之间,倒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方英杰忽然想起破水神庙后那座新坟。
此时天该黑透了。
芦苇会在夜风里摇,湿土会一点点收冷,那块无字石立在坟前,没人知道下面埋着谁。那里没有琴声,没有红灯,没有满楼宾客,也没有人为那座坟停杯静听。
他闭了闭眼。
很快又睁开。
这不是该想的时候。
老赵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木七,愣什么?”
方英杰转身。
“赵管事。”
老赵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还算稳,便没有多问,只将一只空托盘递给他。
“西边撤下来的杯盏送去洗。轻些,别碰响。”
方英杰接过托盘。
“是。”
他又重新往正堂走。
刚到侧廊尽头,琴声忽然高了一线。
那一线音色像从深水底下浮起,明明不激烈,却叫满楼人的心同时提了一提。下一刻,她指下又轻轻按回去,仿佛那一点浮起的波光,从未真正离开水面。
方英杰的脚步也不由慢了半息。
可他终究没有抬头。
只端着托盘,低眉从灯影边缘走过。
身后,有人极轻地叹道:
“好琴。”
又有人低声接:
“不是琴好,是人好。”
这一次,没人笑他说得俗。
曲至末尾,楼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灯油微响。
最初那点江南夜雨似乎又回来了。只是来时是雨落船檐,去时却像雨停之后,水上余波仍在,一圈一圈,缓缓散开。最后一声落下时,宝雀楼中竟静了足足数息。
数息之后,叫好声才轰然响起。
“好!”
“燕姬姑娘!”
“今日得闻此曲,便不虚此行!”
“齐妈妈,这一曲可不能只算谢客,得算宝雀楼欠我们一夜好梦!”
众人笑声重又翻起。
只是这一次,和先前不同。
先前是浮,是躁,是争。
如今仍热,却像被这一曲琴音洗过一遍,连奉承都多了几分小心。方才那些急着显摆礼物的人,也不敢立刻高声催问择客之事,像生怕自己一开口,便把刚才那一曲留下的余韵弄脏了。
齐妈妈站在堂侧,笑意正好。
她轻轻一抬团扇,满堂声浪便又低了些。
高台之上,燕姬指尖离弦,广袖缓缓垂回腕侧。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垂眸看了看琴弦,像那一曲的余音仍停在她指下。
铁面仍在她身后半步。
不动,不语。
侧廊边,老赵却已低声喝道:
“都别站着。”
他看向外院几人。
“曲完了,后头才是真忙。”
方英杰端着空托盘,立在正堂边缘。
他看见满楼客人起身举杯,看见齐妈妈笑着压场,看见二楼帘影一重重轻动,也看见琴案之后,那一袭红衣静静坐着,像这一楼红灯的中心。
只一眼。
他便收回目光。
托盘里的杯盏轻轻一晃,险些碰出声响。方英杰立刻稳住手。
琴声已停。
宝雀楼却像真正醒到了最深处。
而他这一夜的差事,才刚刚开始。
灯下低眉
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方才被琴声压住的满楼人气,像终于寻着了出口,一下从酒盏、掌声、笑声里涌了出来。有人起身拱手,有人举杯遥敬,也有人趁着这阵热闹,连忙唤身边小厮再去添礼,仿佛方才那一曲听得越动心,便越觉得自己原先备下的东西轻了。
“去,把车上那只锦盒也取来。”
“我的词卷呢?可送到齐妈妈手里了?”
“方才那曲,燕姬姑娘自己可有题名?”
“今夜若能入燕阁,便是明日叫我散尽千金,也值。”
话声虽重新起来,却都绕着高台转。
没有人再像先前那般粗声哄笑。便是说“入燕阁”的,也压低了嗓子,像怕自己俗气太重,被台上那袭红衣听见。
齐妈妈站在堂中,笑得春风不露痕迹。
她既不急着接话,也不急着催燕姬择客,只让人把几处闹得稍高的声音轻轻压下,又使了个眼色,叫记礼处的人把方才新添的几份礼单先送到旁边候着。
燕姬仍坐在琴案之后。
她指尖已经离弦,神色却不见多少得意。那满堂掌声与称颂落到她身上,像落在一池深水之上,只漾起极浅的一圈涟漪,很快便散了。她只微微垂眸,任婢女上前替她理了理滑落的广袖。
铁面立在她后方。
依旧不动。
仿佛方才满堂心神被一曲牵动,与他毫不相干。
侧廊边,老赵已将几名外院杂役重新分派出去。
“木七,东席空盏先撤。”
方英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从边道往东席去。
曲虽已停,席间却更忙了。
方才听琴时,许多酒菜都停在半途。如今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杯中酒凉了,案上菜冷了,香炉里的香也快烧尽。陪酒姑娘们重新笑起来,龟公们穿梭得比先前更快,婢女端着热巾与新茶沿楼梯上下,记礼处那边也又响起低低的算盘声与翻册声。
一名客人见方英杰来撤盏,随手把空杯往托盘上一搁,连看都没看他。
酒杯落得重了些,杯底碰着盘面,发出一声轻响。
方英杰立刻稳住托盘。
旁边陪酒的姑娘微微变色,低声道:
“小心些。”
她这话不是对那客人说的。
是对方英杰。
方英杰垂眼。
“是。”
客人听见这声“是”,才像忽然发现身边还有个人。他斜眼看了方英杰一下,见只是个衣裳还未换过的新杂役,便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新来的?”
方英杰道:
“是。”
“怪不得手脚生。”那人懒懒道,“宝雀楼今晚这等日子,也敢把新人往前头放。”
旁边另一人笑道:
“今夜楼里哪里都缺人。再说了,外院小厮罢了,能端得稳盘子便成。”
方英杰没有接话。
他把几只空盏收好,又将案角一只滴了酒的瓷碟扶正,才退后一步。
那客人似乎还想挑剔两句,可目光一转,又被台上燕姬牵了回去,便摆摆手道:
“下去。”
方英杰端盘退开。
他走得很稳。
托盘上杯盏虽多,却没有再碰响。
只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夜那些人连方英杰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也不在意。
他们只知道眼前是个新来的外院杂役,手慢了可以斥,影子挡了可以骂,杯盏撞响了也能随口怪一句。
他不是方家少主。
不是华山弟子。
不是方铁杉的儿子。
在这里,他只是木七。
木七便该低眉,听话,手脚快,嘴巴闭紧。
回到侧廊口时,老赵正站在那里看他。
方英杰把托盘交给旁边洗盏的小厮,转身等吩咐。
老赵没立刻开口,只上下扫了他一眼。
“方才有人骂你?”
方英杰道:
“没有。”
老赵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
“在这里,客人说你一句,算不上骂。动手打了,只要没打断骨头,也未必算大事。”
方英杰沉默。
老赵道:
“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便好。”老赵把一只折好的粗布巾丢给他,“西席洒了酒,去擦。别挡人看台。”
方英杰接住布巾,重新往正堂去。
西席那边果然翻了一杯酒。
酒水沿案边滴到地上,湿了一小片绯色毡毯。客人并未理会,仍仰头望着高台,嘴里还在同旁人低声议论方才那一曲。陪酒姑娘本要蹲下擦,见方英杰来了,便轻轻松了口气,把地方让给他。
方英杰蹲下身。
灯火从上头照下来,正堂里的热闹一下变得很高,很远。席上人说话的声音从他头顶过去,酒香与脂粉香也从上头压下来。他半跪在案边,低头一点点把地上的酒水擦净。
毡毯湿后颜色更深,像染了一滩暗红。
他手背上的伤口被粗布摩过,疼得发麻。
不远处,有人正高声笑道:
“方才那一曲,若拿去江南,怕是连秦淮河上那些名家都要闭门三日。”
另一人接道:
“秦淮算什么?燕姬姑娘在芦津镇,才叫难得。若真去了金陵,咱们这些人还见得着?”
“说得也是。她若真去了大地方,今夜这燕阁,哪里还轮得到咱们争?”
几人说着说着,又笑起来。
方英杰把最后一点酒渍擦干,站起身。
一名客人随手把一只空盘推向他,眼睛仍不离高台。
“这个也撤了。”
方英杰低头接过。
“是。”
他转身时,袖口被案角挂了一下。
布料本就旧,这一挂,险些扯开一道口子。方英杰停了半息,小心把袖子抽回。席上客人听见动静,皱眉瞥他一眼。
“怎地这般磨蹭?”
方英杰垂首。
“这就走。”
他端着空盘退下。
刚回到侧廊,一名小厮迎面撞来,怀中抱着几只新茶盏,脚步急得几乎刹不住。方英杰侧身让了一步,那小厮才堪堪擦过去,嘴里低声道:
“西楼雅间催茶催得要命,像晚半口便能死人似的。”
说完才看见是方英杰,又顺口问:
“木七,你方才在前头没闹错吧?”
方英杰道:
“没有。”
“那便好。”小厮压低声音,“今晚若在燕姬姑娘择客前出了岔子,老赵能把人皮揭下来。”
方英杰问:
“择客是在何时?”
小厮像听了个外行话,边走边道:
“姑娘一曲谢客后,自然要看礼。看完礼,才有说法。你别管这个,反正轮不到咱们。”
话落,人已经抱着茶盏跑远了。
轮不到咱们。
这句话说得随意。
却也实在。
方英杰站在侧廊暗影里,听见正堂中央又起了一阵低低骚动。原来是记礼处将几份新添的礼物抬了出来。方才听完琴,有人临时加了彩头。两名小厮捧着一只长盒经过,盒上盖着锦缎,四角垂着细穗,一看便知价值不低。
长盒经过方英杰面前时,盒角铜饰在灯下微微一亮。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口薄棺。
那口杂木棺没有漆,也没有铜角。
棺钉还是掌柜从柜底翻出来的旧钉。
那是一两银子买来的最后体面。
而眼前这只长盒,也许只是某位客人临时兴起添的一份礼,便已比那口棺精致许多。
方英杰没有再看。
他转身去取空盘。
正堂中央,齐妈妈已从记礼处接过一叠薄笺。她先低头看了一遍,又侧身与身边婢女低语了几句。婢女捧着礼单往高台侧边去,却没有直接上前,只停在台下等候燕姬示意。
满楼人渐渐又静了些。
所有人都知道,一曲之后,便该轮到礼了。
方才献珊瑚的黄六爷整了整衣襟,笑容虽仍在,手却不自觉摸了摸案边酒杯。
江州沈公子望着高台,神色比旁人更平静些,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也轻轻扣了一下。
那位献词的顾秀才脸颊还有些红,嘴里低声念着自己词里的两句,像怕等会儿有人问起时接不上。
持玉箫的客人则将箫横在掌中,似乎仍在想着是否还要再请一曲。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几分机会。
每个人也都怕旁人机会更大。
那股被琴声压下去的争意,开始从酒香与笑意里重新浮起来。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像先前那般外露,而是藏在眼神、坐姿、手指与一句句看似风雅的闲谈之中。
老赵站在侧廊边,冷眼看着。
他对这些客人的心思没有兴趣,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外院更不能出错。礼物要送,名帖要递,热茶要续,酒盏不能空,台前台后还要比方才更安静。
他回头道:
“木七。”
方英杰立刻上前。
“在。”
老赵指了指记礼处旁堆着的几只空锦盒。
“那几只先撤回库房。记住,空盒也有主,别磕坏,别拿错。”
方英杰道:
“是。”
他走到记礼处旁,蹲下身,将几只空锦盒一一叠起。
盒子看着轻,叠在一处却不算好拿。上头的锦缎滑,底下的铜角又硬,稍有不稳便会碰出声响。他试了试位置,将最大的一只放在底下,两只小的压在上头,再用手臂稳住。
记礼管事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这只是黄六爷的,那只是陆二爷的,别混了。送回库房后照笺摆。”
方英杰道:
“记下了。”
管事眉头一动。
“你认字?”
方英杰手上动作微顿。
只一瞬,他便低头道:
“认得几个。”
管事没太在意,只随口道:
“认得便好。今夜人多,别拿错了惹事。”
方英杰应了一声,抱起锦盒转身。
老赵在侧廊口也听见了这一句,目光在他背上一停,却没有开口。
方英杰抱着锦盒走入后道。
正堂的灯声渐渐被甩在身后,琴后的余韵也远了。到了半途,他听见前头又响起齐妈妈的声音,含笑,清亮,刚好能传遍正堂。
“诸位爷的心意,燕姬姑娘都已看在眼里。”
方英杰脚步没有停。
后道里光线暗些,只有墙边几盏小灯。锦盒铜角硌着臂弯,他走得稳,心里却清楚,前头那句话一出口,满楼人的心又要被吊起来了。
果然,下一刻,正堂里的喧声低下去。
像一张拉满的弓。
所有人都在等燕姬看礼。
所有人都在等燕阁今夜会开给谁。
方英杰抱着锦盒走入库房,将盒子按小笺一只只放回原处。
库房里没有红灯。
只有一盏昏黄油灯挂在梁下,照得满屋礼箱、酒坛、锦盒、香匣都半明半暗。前头万金争艳,到了这里,全都只是待登记、待归置、待看管的物件。
他放好最后一只盒子,站直身时,忽然听见前堂又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不知是燕姬开口了。
还是有人献上了新的东西。
方英杰没有去想。
他转身往外走。
今夜的燕阁开不开,开给谁,本与他无关。
至少此刻,他是这样以为的。
空阁不选
方英杰从库房出来时,前堂的声音已经完全低了下去。
那不是先前听琴时的静。
听琴时的静,是被琴声压住,是心神不由自主被牵走。此刻的静,却像一张弓被人慢慢拉开,弦已绷紧,箭却迟迟未出。
所有人都在等。
等燕姬看礼。
等燕姬开口。
等今夜那扇燕阁的门,究竟会为谁而开。
方英杰沿后道往正堂走去,还未到侧廊口,便听见齐妈妈含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湖西黄六爷,南海红珊瑚一枝。色泽极正,难得的是枝形舒展,灯下看着,倒像海中春树。”
堂中有人笑着应和。
黄六爷坐在席上,嘴里连称“不敢当”,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端起酒杯,遥遥朝高台方向一举。
“不过一点俗物,博燕姬姑娘一笑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可“博燕姬姑娘一笑”六个字落下,旁边几桌人的神色便都有些微妙。
齐妈妈只笑,不接那一层暗意,又翻过下一张礼笺。
“临江陆二爷,东珠十二颗。珠圆光润,粒粒齐整。”
那位陆二爷年纪不算大,衣着却极华贵,听到此处,也不急着说话,只将手中玉扳指慢慢转了一圈,像是怕旁人看不出他这份从容。
齐妈妈又念道:
“湖口陈二爷,海外琉璃盏一对。琉璃清透,灯下一映,倒比寻常水晶多几分异色。”
陈二爷笑着欠了欠身。
“小物而已,给燕姬姑娘添个灯下彩头。”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一对海外琉璃盏在灯下映出异光,仍引得几桌客人多看了两眼。
齐妈妈再翻一页。
“临川顾秀才,新词《采莲慢》一阕。”
顾秀才脸颊微红,连忙起身,朝高台一揖。
“拙作不敢称礼,只是听闻燕姬姑娘通词律,斗胆献丑。”
堂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比方才那阵调侃低了许多,却仍叫顾秀才耳根又红了些。
今夜珠玉珍玩堆在记礼处,一阕新词若写得不够好,便比空手更叫人难堪。顾秀才显然也知道这一层,揖完之后,便有些局促地坐了回去。
齐妈妈却像没听见那声笑,只继续道:
“豫章谢公子,自书七绝一卷。”
谢公子脸上也微微一红,起身朝高台一揖。
“拙作不敢称礼,只是听闻燕姬姑娘通诗文,斗胆献丑。”
堂中又有人低低一笑。
那笑未必恶意,却也称不上善意。
顾秀才献的是词,谢公子献的是亲笔七绝,一个争词律,一个争笔墨,都是读书人的体面。可在满堂珠玉之前,这份体面也显得格外单薄。
齐妈妈继续道:
“湖口何员外,沉水香一匣。”
何员外笑得稳妥,抬手道:
“好香须配好琴音。方才燕姬姑娘一曲之后,何某才知这香送得还轻了些。”
这话比黄六爷聪明。
不争财,不争脸,只说配琴音。
堂中几人暗暗看了他一眼,像是重新估量此人的心思。
方英杰站在侧廊阴影里,手里还端着空托盘。
老赵没有叫他动,他便没有动。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见正堂大半光景,却看不见高台上燕姬的完整身影。只偶尔从人影缝隙间,看见一角红袖,一线琴案,和水色帷幔后轻轻摇动的灯影。
那些礼物一件件被唱出来。
每唱一件,便有一桌人神色稍亮,也有另一桌人脸色暗下去。
这楼中所谓风雅,到了此刻,终究还是一场较量。
只是有的人拿银子较量,有的人拿字画较量,有的人拿诗词较量,也有人拿一份自以为懂得燕姬心意的聪明较量。
齐妈妈唱到最后,声音略微顿了一顿。
满堂人也随之一静。
许多人都知道,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说。
那张古琴。
江州沈公子献来的古琴。
方才燕姬一曲并未用它,可这张琴从送入记礼处起,便始终比旁的珠玉更惹人注目。不是因为它一定最贵,而是因为它献得太准。
燕姬善琴。
沈公子便献琴。
若燕姬真有心赏识风雅,这张琴便比一枝珊瑚、十二颗东珠更容易入眼。
果然,齐妈妈翻到最后一张礼笺时,笑意比方才稍深了些。
“江州沈公子,献古琴一张。”
堂中许多目光立刻转向沈公子。
沈公子起身,神色倒还平静。
“旧琴一张,不敢夸珍。只是方才听燕姬姑娘一曲,才知沈某先前所想,到底浅了。”
这一句说得不卑不亢。
既没有强求燕姬当场试琴,也没有把自己的礼物说得过高。反倒承认方才听曲之后,才知自己原先那点心思浅了。
黄六爷端着酒杯,嘴角笑意淡了些。
陆二爷也终于抬眼看了沈公子一眼。
顾秀才与谢公子也都敛了声。一个垂眼看着袖口,一个轻轻收住手中折扇,像都知道自己方才那点文墨,在这一张古琴面前,又被压下去了几分。
二楼栏边,有人低声道:
“这话说得巧。”
“巧不巧,要看燕姬姑娘听不听。”
“今夜若真按风雅,只怕这位沈公子有几分机会。”
“也未必。燕姬姑娘哪回叫人猜准过?”
低声议论很快又收住。
因为高台上,燕姬终于抬起了眼。
满堂随之安静。
齐妈妈侧身退开半步,把话交给她。
这一退极有分寸。
方才唱礼、圆场、压声浪,都是齐妈妈的事。可真正决定燕阁今夜开给谁的人,从来不是她。
是燕姬。
燕姬坐在琴案之后,目光从堂中一席席扫过。
她扫得不快。
也不带多少笑。
可被她目光经过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坐直一些。黄六爷举杯的手稳了稳;陆二爷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停了;谢公子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何员外脸上笑容仍和气,却也不再同旁边人交谈。
江州沈公子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微微颔首。
那一瞬,满楼人几乎都以为,燕姬会在他身上多停一息。
可她没有。
她的目光只是经过。
很轻。
很淡。
像看过一张琴,看过一份礼,也看过一个知进退的献礼人。
随后,便移开了。
沈公子眼底有一线极淡的失望闪过,却很快压下。
堂中更静了。
燕姬垂下眼,看了看案上的琴弦。
方才那一曲的余意似乎还停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可越是不说话,堂中人的心便越吊得高。
齐妈妈眼底笑意未变,心里却已经轻轻一动。
她跟在燕姬身边多年,知道她许多时候不说话,不是还没决定,而是已经决定了,只是不急着把话落下。
果然,片刻之后,燕姬终于开口。
“诸位盛情,燕姬心领。”
她声音不高。
却足够让满楼听见。
那声音和方才琴音一样,柔,却不轻;缓,却不散。
满堂人都静静等着下一句。
燕姬道:
“今夜诸位所献,不论金玉、诗文、琴香,皆是雅意。”
黄六爷脸色稍缓。
顾秀才与谢公子眼里都微微有了一点光。
有人已经悄悄握紧酒杯,像只等她下一句点名。
燕姬却在这时轻轻停了一停。
这一停,堂中人的心也跟着停了半拍。
她抬眸,目光越过灯影,落向满堂。
“只是方才一曲之后,燕姬心中琴意已尽。”
满堂静了静。
有些人还没听明白。
也有些人听明白了,却不愿立刻相信。
燕姬继续道:
“若今夜强留一客,反倒辜负诸位心意。”
她语气仍平。
没有歉意太重,也没有刻意冷淡。
像这本就是她可以决定的事。
“所以今夜,燕阁不留客。”
这一句落下。
正堂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静得连酒盏边的水声都没有了。
片刻之后,才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样的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黄六爷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顾秀才怔怔坐着,谢公子也一时不知自己该坐下还是继续站着。陆二爷眉头轻轻一皱,随即又松开,端起酒杯遮住了神色。何员外仍笑着,只是那笑已经淡了许多。
江州沈公子垂了垂眼,倒是最先坐回去的一个。
二楼栏边,秋棠也有些意外。
她身旁小丫头睁大眼,小声道:
“姑娘今夜不选?”
秋棠看了高台一眼,又看了看满堂那些僵住的笑脸,轻轻道:
“嘘。”
小丫头立刻闭嘴。
宝雀楼择客,一月一次。
不是没有不选过。
但极少。
尤其今夜来了这么多客,礼物堆得比前几回更厚,连江州沈公子那样的人都献了琴,众人原以为无论如何,总会有一个人能入燕阁。
可燕姬偏偏一个也不选。
满楼人的失望像热酒被冷水浇过,腾起一阵说不清的闷气。
有人脸色难看。
有人强笑。
有人低头喝酒。
也有人眼神里浮起不快,却又不敢发作。
因为这规矩,方才齐妈妈已经当着满堂说过。
诸位爷来宝雀楼,是来求姑娘青眼,不是来替姑娘定规矩。
燕姬肯点头,才有燕阁。
她不肯,便是金山堆到门口也无用。
方才众人还拍案叫好,说这才难得,说风月里若没点难得便俗了。现在真难得了,便谁也不好第一个翻脸。
齐妈妈只静了极短的一瞬,便笑着上前。
这极短的一瞬,除了她自己,无人看得出来。
她团扇一展,声音仍稳,甚至比方才更柔和几分。
“诸位爷莫怪。燕姬姑娘今日一曲已尽心意,既说琴意已尽,便是不愿以虚情慢待诸位。”
她这一句话极会说。
不是不赏脸。
不是看不上。
是不愿以虚情慢待。
把拒绝说成尊重,便给了满堂人台阶。
齐妈妈继续道:
“今夜诸位所献,楼中皆已入册。愿留者,自会好生收存,待下月择客时仍按旧例呈给姑娘;愿取回者,宝雀楼也必原样奉还,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笑意更深,目光从几位脸色最难看的客人身上一一掠过。
“诸位爷远道而来,宝雀楼自然也不敢叫诸位空等。今夜各席酒水,楼中添一轮。秋棠、玉娘、绮云几位姑娘,也都会下楼敬酒。诸位若还愿意听曲,楼中另备了新折子。”
这话一出,堂中那股僵住的气才稍稍松动。
有人借势笑道:
“齐妈妈会做人。”
有人也跟着道:
“燕姬姑娘今日一曲,已够我回去吹半年。至于燕阁嘛,下月再争便是。”
“说得轻巧,下月你争得过谁?”
“今夜争不过,难道下月便不能多备些好东西?”
几桌人强笑起来。
笑声虽不如先前自然,却总算把场子重新托住。
黄六爷也终于哈哈一笑,只是笑得比方才响,反倒更显得有些勉强。
“既然燕姬姑娘说琴意已尽,那便下月再听。齐妈妈,可记得把我那珊瑚好生收着,下月还要让姑娘再看一眼。”
齐妈妈立刻笑道:
“黄六爷放心,宝雀楼若把您的东西收坏了,我亲自赔。”
黄六爷摆手。
“赔倒不必。只盼下月别又叫我空候一场。”
这话里带了半分怨气。
齐妈妈像没听出,只笑道:
“风月之事,最怕容易。若一等便得,黄六爷怕也未必稀罕了。”
旁边人听了,又笑起来。
怨气便被笑声冲淡了几分。
谢公子坐下时,脸上仍红。
他那卷诗没有被退回,也没有被点名赏识,就这样被夹在一堆礼物之中,成了下月再议的东西。旁边朋友拍了拍他肩,低声劝了两句,他也只能苦笑。
江州沈公子倒始终安静。
他望着高台,忽然站起身,朝燕姬方向再行了一礼。
“姑娘今日不择,是姑娘心意。沈某方才得闻一曲,已不虚此行。那张旧琴若姑娘不弃,便暂留楼中。下月也好,不弹也罢,皆由姑娘处置。”
这话一出,堂中不少人都看向他。
有人暗骂他会做姿态。
也有人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比继续争脸面好看。
燕姬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终于比先前略停了一息。
“沈公子有心。”
只五个字。
不轻不重。
却足够叫许多人眼神又变。
沈公子没有露出过分喜色,只再度拱手。
“姑娘谬赞。”
他坐回去。
黄六爷脸色更不好看了。
齐妈妈却在心里轻轻一笑。
今夜虽不择客,可楼中人的心,并没有散。
反而因为这一句“不留客”,把下月的念头吊得更深了。
燕姬从琴案后缓缓起身。
满堂人立刻又静了些。
她没有多说,只朝众人微微一礼。
“诸位慢饮。”
说完,便由婢女扶着,转身往台后水色帷幔里去。
铁面随在她身后。
仍旧半步。
红裙一转,灯影随之晃开。帷幔轻轻垂下,将那一袭石榴红遮住。满楼目光追到那里,仍像不舍得收回。
直到燕姬身影彻底没入帘后,正堂里才重新活起来。
可这一回的热闹,比先前复杂得多。
有人失望。
有人不甘。
有人暗暗盘算下月该送什么。
有人故作洒脱,大声叫酒。
有人反倒因为今晚没选,觉得燕姬更难得,更值得争。
二楼栏边,姑娘们陆续下楼敬酒。秋棠抱着琵琶从侧阶走下,脸上又重新挂起熟稔笑意。玉娘、绮云等人也各自往熟客席间去。宝雀楼不能让客人败兴而散,燕姬不留客,便要有人把剩下的场面重新暖起来。
于是酒声又起。
笑声又起。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今夜最要紧的那扇门,没有开。
方英杰站在侧廊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黄六爷强笑饮酒。
看见顾秀才与谢公子低头收拾自己那点失落。
看见沈公子坐得仍稳,却比先前沉默。
也看见齐妈妈几句话之间,便把一场可能冷下去的局面重新撑住。
他终于明白,宝雀楼真正值钱的,不只是红灯、美人、酒肉与琴声。
还有规矩。
客人带着金银来,却不能替这里定规矩。
燕姬不选,满楼也只能等下月。
这念头刚起,老赵的声音便从身后压低传来:
“木七。”
方英杰回身。
“在。”
老赵看了他一眼。
“前头的事,看见便罢了,别往心里装。”
方英杰低头。
“是。”
老赵又道:
“外院的人,眼睛用来认路,手用来做事。旁的,少想。”
方英杰没有辩解。
“记下了。”
老赵这才把手中木牌往记礼处方向一指。
“去,那边要收东西。燕姬姑娘不留客,今晚许多礼要重新入库。有些客人要取回,有些要暂存,手脚都仔细些。”
方英杰应声,正要过去,记礼处那边已经有人喊:
“老赵!沈公子那张琴,齐妈妈吩咐了,先不入库,送燕阁。”
老赵眉头一动。
“谁吩咐的?”
那人道:
“齐妈妈亲口说的。姑娘那边要看。”
老赵看了一眼方英杰。
方英杰还站在他跟前。
老赵原本要叫旁边老杂役去,可那人正搬着两只礼箱,另一个小厮又被二楼叫走。侧廊一时忙乱,能空出手的,竟只剩方英杰。
老赵沉默半息。
随后指了指记礼处。
“木七。”
方英杰抬眼。
“在。”
“你手还算稳。”
老赵声音压低了些。
“把那张琴送到燕阁门前。里头的人怎么吩咐,便怎么放。记住,低头,少看,少说。”
方英杰心中微微一顿。
燕阁。
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了一夜。
富商文士争了一夜,谁也没能进去。
如今,却要他这个外院杂役送一张琴上去。
他没有多问。
只低声道:
“是。”
帘前送琴
那张古琴仍搁在记礼处旁。
方才送来时,它被安置在长锦盒中,盒中铺着软缎,琴身乌沉,尾部嵌玉。如今锦盒已经重新合上,外头那层深色锦布也盖回去了,只露出两端包铜的角,在灯下泛着一点暗亮。
记礼管事见老赵领人过来,便把手从账册上抬起。
“仔细些。”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老赵,却又扫了方英杰一眼。
“齐妈妈交代了,先送燕阁外厢。别入库,别同旁的礼混放。”
老赵点头。
“知道。”
他说完,转向方英杰。
“你抬后头。”
旁边另一名老杂役正好空出手来,便上前抬了锦盒前端。方英杰走到后头,双手托住盒底。
琴盒比寻常礼箱长,也更难拿。
重倒不算极重,只是长物最怕两头不稳。稍一倾斜,里面琴身便可能磕到盒壁。方英杰托起时,手背伤口被铜角旁的棱边蹭了一下,疼意极细,他却没有皱眉,只把手指往下挪了半寸,重新稳住。
老赵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只压低声音道:
“从后道上二楼。别从正堂中间过。到了燕阁外廊,有婢女接。人家若叫你放下,便放下;若叫你进去,进去也只许看脚下。听明白没有?”
方英杰道:
“明白。”
老赵又道:
“那地方不是前堂。外院人平日不许乱近。今夜是齐妈妈吩咐,才让你们送。少说一句,便少一分错。”
方英杰仍只答:
“是。”
老赵这才让开。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琴盒往侧廊深处去。
身后正堂的热闹重新涨起。燕姬不留客之后,各席酒水又添了一轮,秋棠、玉娘等姑娘陆续下楼敬酒,客人们脸上多少又有了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总还压着一点不甘。越是如此,楼中酒声反倒越响,像人人都要借着酒意,把方才那句“燕阁今夜不留客”冲淡些。
越往后道走,那些笑声便越远。
楼梯设在侧廊尽头,不宽,只够两人抬着琴盒慢慢上去。前头老杂役走得极稳,每上一级便停半息。方英杰跟在后头,脚步也随之压得很轻。
楼梯转角处悬着一盏小灯。
灯罩不是正堂那样艳红,而是淡淡的杏色,光落下来,照得木阶旧痕清楚。上头有人走过的声音极轻,像隔了一层纱。再往上,酒气淡了许多,沉水香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的香,似兰非兰,似水边冷梅,若有若无。
方英杰抬着琴盒,眼低着。
他能听见楼下仍在喧闹。
也能听见二楼外廊偶尔有衣袂擦过帘边的细响。
这座楼像有两副面目。
楼下红灯满堂,客人争笑,杯盏相碰,人人都想把自己送到燕姬眼前。
楼上却静得多。
越接近燕阁,越静。
静得不像青楼。
倒像临水深处某间不愿被人轻易叩开的书斋。
前头老杂役低声道:
“慢些,到了。”
方英杰脚步随之一停。
二楼临水一侧,有一条比旁处更宽些的回廊。廊外垂着水色轻纱,夜风从湖面吹来,纱影便一层层轻动。廊柱间挂着几盏小灯,灯光不艳,却照得地上青砖微微发亮。再往前,是一道半垂的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重雕花木门,门外立着两名婢女。
而门侧,还站着一个人。
铁面。
他仍穿着先前那身深色衣裳,铁面具遮住整张脸。楼下红灯照他时,只觉得他阴沉冷硬;此刻站在燕阁外淡灯之下,反倒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旧铁。
前头老杂役显然有些怕他,脚步比方才更轻。
两名婢女见琴盒送到,其中一人上前两步,低声道:
“沈公子的琴?”
老杂役忙道:
“是。齐妈妈吩咐送燕阁外厢。”
婢女低头看了一眼琴盒,又看了看方英杰。
她认得前头那老杂役,却不认得后头这个年轻人。见他衣裳仍是外院旧衣,脸也生,眉头不由轻轻一动。
“新来的?”
老杂役道:
“今日入外院的。赵管事叫来搭手。”
婢女没有多问,只道:
“放外头便好。”
老杂役如释重负,正要点头。
却在这时,珠帘之后传来一道声音。
“送进来。”
声音不高。
隔着帘,带着一点被香气与灯影滤过的柔,却清清楚楚。
老杂役的背顿时僵了一下。
婢女也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
“是,姑娘。”
她伸手掀开珠帘一侧。
珠子相互轻撞,发出细碎清声。
老杂役抬眼看了一下,又立刻把眼低下去,像比方才更不敢乱看。他低声对方英杰道:
“走。”
方英杰没有说话,抬稳琴盒,随他跨入帘内。
帘内是燕阁临水的正厅。
并不如楼下客人口中想得那样艳丽。屋中陈设反倒清雅。临窗一张小案,案上置着香炉、茶盏与几册书卷;靠墙有琴架,旁边挂着一支玉箫。正厅侧后另隔出一间外厢,半掩着门,里头隐约可见书案、矮柜与几只封好的锦匣。再往内廊深处,才是燕姬起居梳妆之所,外人无召不得近。
燕姬坐在临窗小案旁。
她已经不是方才高台上那般万目所向的模样。
红衣仍在,妆容仍盛,鬓边那支金步摇也仍垂着细细流苏。可离了满堂红灯与客人喧声,她身上那种艳光反倒沉了些,不再像火,而像深水里映着的一点红。
她没有坐得很近。
中间隔着琴盒、灯影和一重淡淡香烟。
可方英杰仍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见她。
方才在侧廊尽头,他只是被那一身艳色和满楼声势一时牵住。此刻近看,才觉这女子眉眼极盛,盛得几乎有些逼人。不是少女的明净,也不是寻常青楼女子故作出来的媚,而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目光之后,仍能把所有目光压回去的从容。
这样的女子,本不该让人轻易同旧日里任何影子相连。
方英杰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
老赵说过,少看。
老杂役已先一步开口:
“姑娘,琴送来了。”
燕姬道:
“放那里。”
她指的是正厅侧后、外厢门边那张矮案。
两人便抬着琴盒过去。方英杰在后头,落盒时格外慢。铜角将要碰到案面的一瞬,他手指微微托了一下,让盒底平平落下,没有发出半点重响。
燕姬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老杂役退后半步,低着头道:
“姑娘若无别的吩咐,小的先退下。”
燕姬没有立刻答。
屋中静了一息。
然后,她问:
“他叫什么?”
老杂役愣了一下。
方英杰也微微一顿。
婢女站在旁边,目光下意识落到他身上。连门侧的铁面,似乎也在这一刻极轻地转了转面具。
老杂役忙道:
“回姑娘,新来的,叫木七。”
燕姬轻轻重复了一遍:
“木七。”
她声音很轻。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似乎只是寻常询问一个外院新仆的名字,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情绪。
方英杰低着眼。
“是。”
燕姬看着他。
“哪一个木,哪一个七?”
方英杰答:
“木头的木,七数的七。”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有些笨。
可他本就不该在这里多说。
屋中又静了一瞬。
窗外湖风吹动纱帘,香烟斜了一点。楼下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很快又被门帘隔开。
燕姬道:
“今日才来的?”
“是。”
“外院?”
“是。”
“先前做过这样的差事?”
方英杰停了停。
“没有。”
这次,他没有说谎。
燕姬看了他一眼。
“难怪。”
方英杰没有抬头。
也没有问难怪什么。
他只站在那里,袖口半垂,右手指节仍因方才托琴盒用力而有些发白。掌心和手背上的伤虽已洗过,却还藏不住。尤其那道被棺木、麻绳与旧瓦反复磨开的口子,在灯下泛着一点暗红。
燕姬的目光落在那里。
“手伤了?”
方英杰下意识把手指微微收了收。
“小伤。”
燕姬道:
“还能做?”
方英杰道:
“能。”
答得很快。
像这个字本就没有别的余地。
燕姬看着他,眸色在灯下静得很深。
她没有再问那伤从何而来,也没有问他为何今日入楼,为何急支一两定银,更没有问他今日日落之前去了哪里。
这些事,本不该她当着下人问。
也不该由一个外院杂役答。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去吧。”
老杂役忙应:
“是。”
方英杰也垂首。
“是。”
两人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方英杰走在后头。
经过珠帘时,帘上细珠被夜风吹得轻轻一碰,发出极细的声响。他本不该再看,可人将出门时,余光仍不可避免地掠过屋中那一点红影。
燕姬仍坐在案旁。
她没有看琴。
也没有看楼下灯火。
似乎正看着他这边。
那一眼隔着灯影和珠帘,轻得几乎不能算看。方英杰心中却不知为何微微一动,像某根早已被尘封的旧弦,被人隔着很远、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脚步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走出珠帘后,婢女将帘子重新放下。
珠声细细落回原处。
老杂役这才像缓过一口气,低声道:
“走。”
方英杰跟着他沿外廊往回。
铁面仍站在门侧。
当方英杰从他身旁经过时,那张铁面具似乎微微偏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是那一瞬,方英杰觉得有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客人看杂役的轻慢,也不是管事看新人是否出错的审量,而是一种更深、更钝、更难分辨的注视。
他没有停。
老赵说过,少看,少问。
方英杰便低着眼,走下楼梯。
楼下的热闹重新扑面而来。
酒气、笑声、脂粉香、龟公招呼声,像一层暖而浊的浪,从正堂方向涌过来,把方才燕阁外厢那点清冷香气一下冲散。
他回到侧廊时,老赵正在核对撤回来的礼物。
见他回来,老赵只问:
“送到了?”
方英杰道:
“送到了。”
“可有出错?”
“没有。”
老赵看了他一眼,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东西。
可方英杰神色很平。
至少看起来很平。
老赵便没有再问,只把一只空酒坛往他面前一指。
“搬去后院。快些。”
方英杰弯身抱起酒坛。
坛子是空的,比先前送去东席那只轻得多。可不知为何,他抱起来时,指尖却比方才更紧了一些。
他走入后道。
身后,宝雀楼仍在喧哗。
燕阁今夜不留客。
满楼富商文士争了一夜,谁也没能入内。
可他这个叫木七的外院杂役,方才却站到了那重珠帘之前。
方英杰没有把这个念头往深处想。
也不敢往深处想。
他只是低头抱着空坛,一步一步往后院走去。
一问木七
方英杰把空坛抱回后院时,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
后院却没有因燕姬离席而清闲半分。
前头虽说燕阁今夜不留客,可宝雀楼不能因此散场。客人失望归失望,酒还要喝,曲还要听,姑娘还要下楼敬酒,礼物也要一件件重新记账、封存、退还。比起燕姬出场之前那一阵忙乱,此刻的忙更碎,也更容易出错。
一只礼箱该入库,另一只却要送回客人随从手里。
有的礼物客人说下月再呈,有的则当场命人取回。
退回的要点清。
暂存的要封条。
送错一件,便可能惹出大麻烦。
老赵站在库房门口,手里那截炭条几乎没有停过。
“这只写黄六爷,留。”
“陆二爷那盒东珠,账上记暂存。别把外头锦布弄乱了。”
“顾秀才那阕词、谢公子那卷七绝,单独收,纸怕潮,别压在香匣下面。”
“何员外那匣沉水香,送西库架上,写清楚。”
有人抱着箱子进,有人提着锦盒出。油灯下,库房里珠玉、香匣、木盒、诗卷堆在一处,原先在正堂灯火下显得贵重风雅的东西,到了后院,便都成了要分门别类、不能拿错的麻烦。
方英杰将空坛放到墙边,正要退开,老赵便又抬头叫他。
“木七。”
“在。”
“去库里帮着摆。你认得几个字,别站外头浪费。”
方英杰微微一顿。
方才记礼管事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老赵听进去了。
他没有解释,只应了一声,走进库房。
库房比前堂暗,也比前堂冷。几排木架沿墙而立,上头已经放满各式盒匣。每只盒上都贴着小笺,写着客人名姓、所献之物、去留处置。方英杰低头看了一眼,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好在大多还能分辨。
一名杂役抱着两只盒子进来,急得满头是汗。
“这个放哪?”
方英杰看了眼小笺。
“湖口何员外,沉水香,西库架。”
那杂役如蒙大赦,忙往西边去。
又有人捧着一卷诗轴进来。
“这个呢?”
方英杰接过,看见上头写着“豫章谢公子,自书七绝”。
他停了一下,指向一旁较干的木格。
“单放,别压。”
那人照做,嘴里低声嘟囔:
“这些爷也真是,一张纸也当宝贝。”
旁边另一个杂役笑了一声。
“你若会写,也能当宝贝。”
“我会写我还在这儿搬箱?”
几人压低声音笑了两下,又怕老赵听见,很快各自散开。
方英杰没有笑。
他把一只空锦盒摆回架上,又将散开的锦布收好。锦布柔滑,边角细密,触在手上,和白日那口薄棺粗糙的木刺完全不同。
他动作停了一瞬。
很快又继续。
有些念头,今夜一再冒出来。
一两银子。
薄棺。
无字石。
红珊瑚。
东珠。
古琴。
燕阁。
这些东西原本不该放在同一个夜里。可偏偏都在这一天里,一件件压到他眼前,逼着他看清楚,世上的轻重从来不是按人心来算的。
父亲一生顶天立地,死后只能睡进一口最薄的杂木棺。
而有人为了求一个女子一夜青眼,随手便献出一枝南海红珊瑚。
方英杰垂下眼,把最后一只盒子推正。
老赵从库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这新来的少年话少,手稳,眼也低。叫他搬便搬,叫他放便放,客人斥他不回嘴,管事问他不多言。若只看这些,倒是个省心的人。
只是太省心了些。
寻常急着支定银进楼的人,不是眼里带慌,便是脸上带怨。有人怕自己还不起,有人恨自己落到这步田地,也有人刚进外院便想着偷懒藏滑。这个木七却不同。
他不慌。
也不怨。
像心里有个地方已经塌过一回,外头再压什么,都只是一层土。
老赵皱了皱眉,没把这念头说出口。
他在宝雀楼待得久,知道有些人身上的事,不问比问好。
问了,也帮不上。
前堂又有人喊:
“老赵!西厅那边要添两坛陈酿!”
老赵回头骂道:
“喊魂呢?人都死光了?”
骂完,他转向方英杰。
“木七,跟阿东去酒窖。”
方英杰应声,从库房里退出来。
这一退,便又退回了夜役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几乎没有再停下。
从酒窖到正堂。
从正堂到后院。
从后院到二楼外廊口。
再从侧廊折回库房。
他搬过酒坛,送过热巾,撤过空盏,替一名醉得站不稳的客人让过路,也被一个急着追姑娘的年轻公子撞得肩头一偏。那人撞完连句歉也没有,只回头嫌他挡路。
方英杰没有说话。
他扶住墙,稳了稳怀中托盘,继续走。
夜越深,宝雀楼越热。
燕姬虽已不在正堂,可她留下的余波却还在。客人们一边说着“不急,下月再争”,一边又忍不住向齐妈妈打听燕姬平日喜什么曲、爱什么香、读哪一类诗。齐妈妈一概笑着应付,说得半真半假,既叫人觉得有门,又不叫人真的摸到底。
秋棠抱着琵琶在东席弹了一折小令,惹得一桌客人拍案叫好。
玉娘在西厅陪酒,笑声柔软,三言两语便把黄六爷方才那点不快哄淡了许多。
绮云则在二楼雅间跳了一段舞,金铃声细碎,传到侧廊时,已被酒声盖去大半。
宝雀楼仍旧是宝雀楼。
红灯未灭。
酒未冷。
客未散。
只是今夜人人都知道,最亮的那盏灯已经上楼了,最贵的那扇门没有开。
到了后半夜,正堂里才渐渐松下来。
有客人醉倒,被随从扶出去;有客人仍不甘心,坐在席上不走,非要等齐妈妈再出来说两句;也有人已经盘算下月送什么,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记礼处,把自己今晚留下的东西收好。
方英杰把最后一批空酒坛搬到后院时,手臂已隐隐发麻。
他身上那件旧衣裳沾了酒气、油烟气、香灰气,早已分不出原本的味道。掌心的伤口被水、酒、木棱反复磨过,已经不再细细地疼,而是钝钝地木着。
阿东蹲在井边洗盏,见他抱坛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头一天便赶上这个,算你倒霉。”
方英杰把酒坛放下。
“平日不这样?”
阿东嗤了一声。
“平日也忙。可燕姬姑娘择客的日子,能忙掉半条命。”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今晚燕阁没开,摇摇头。
“不过今夜那些爷更倒霉。花了这么多心思,姑娘一个没选。”
旁边另一个杂役接话:
“也不算倒霉。能听一曲,也够他们回去吹了。”
阿东翻了个白眼。
“你听一曲愿意花一枝红珊瑚?”
“那我也得有红珊瑚啊。”
几人低低笑了一阵。
方英杰没有接话。
阿东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
“木七,你是不是不会笑?”
方英杰看了他一眼。
阿东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忙摆手。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新来的头几日都这样,过些日子就知道了。在宝雀楼,笑不笑不打紧,别哭就成。”
说完,他低头继续洗盏。
水声哗啦,瓷盏相碰,夜风从后院穿过,带来一点湖上的冷意。
方英杰站了片刻,正要再去前头,老赵却从廊下走来。
“木七。”
“在。”
“前头暂不用你了。去后院灶边,吃口东西。吃完再回来收尾。”
方英杰一怔。
他从清晨到此刻,几乎没有真正吃过什么。白日里买棺、葬父、回楼、当差,一件压着一件,饿意反倒被压到了最底下。此时老赵一提,腹中才像忽然空了起来。
他低声道:
“多谢赵管事。”
老赵摆摆手。
“谢什么。外院饭食本就管。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说完,便又转身去骂另一个偷懒的小厮。
后院灶边还留着一锅热汤。
汤里没多少油水,浮着几片菜叶,旁边竹筐里放着几个蒸得发硬的杂粮馍。方英杰取了一只粗瓷碗,盛了半碗汤,又拿了一个馍,坐在灶边矮凳上。
热气扑到脸上。
他低头咬了一口。
馍很硬。
有些粗粝,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干。
可它是热的。
汤也是热的。
方英杰捧着碗,忽然有很短的一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这口热汤好。
白日里,父亲入土时没有香火,没有祭食,没有一口热饭。
夜里,他却坐在青楼后院灶边,喝着宝雀楼给杂役留的汤。
这念头一出,喉间便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停住。
碗中热气慢慢散上来,模糊了他的眼。
旁边粗使婆子正忙着收拾锅灶,没有留意他。阿东和另几个小厮也在井边说话,笑声压得很低。
没人看见。
方英杰闭了闭眼,把那点堵在喉间的东西强行咽下去。
随后,他低头把那半碗汤喝完。
一口也没有剩。
而此时,楼上燕阁里,灯仍亮着。
与前堂酒声相比,燕阁安静得像在另一处。
窗外湖水黑沉,远处偶有船灯一点,随波轻轻晃动。屋中香烟已经淡了,琴案旁那张沈公子献来的古琴仍放在矮案上,锦盒未全开,只掀起一半,露出乌沉琴身与尾端那片温润嵌玉。
燕姬坐在案边,没有碰那张琴。
她已经卸去了鬓边一支金步摇,长发仍挽着,只比方才松了些。红衣未换,灯下艳色却沉入了静处。她指尖落在茶盏边,茶早凉了,却没有喝。
珠帘外,婢女低声道:
“姑娘,齐妈妈来了。”
燕姬道:
“请。”
齐妈妈掀帘入内。
她方才在前堂应付了许久,脸上笑意仍在,只是进了燕阁,才微微松了口气。
“今夜这场,可真不好圆。”
她坐到一旁,拿团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黄六爷那张脸,差点挂不住。陆二爷倒还好,沈公子也识趣。顾秀才和谢家那位小公子,怕是回去要闷上几日。”
燕姬垂眸。
“楼里可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齐妈妈道,“该留的留,该退的退。酒水添了一轮,秋棠她们也下去陪了。诸位爷面上都过得去。”
她顿了顿,看向燕姬。
“只是姑娘今夜一个也不选,外头明日怕又要传出不少话。”
燕姬神色不动。
“让他们传。”
齐妈妈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姑娘不在意。”
燕姬没有接这话。
齐妈妈跟她多年,也不急着问。她看了一眼矮案上的琴,道:
“沈公子那张琴,姑娘方才吩咐送上来,如今可看过了?”
“还没有。”
“那为何特意送上来?”
燕姬指尖在茶盏边停了一下。
“他话说得稳,琴也送得合宜。若直接入库,反倒失礼。”
齐妈妈听了,点点头。
这话说得通。
可她总觉得不止如此。
她笑着看了燕姬一眼。
“姑娘今日,不像只是为了不失礼。”
燕姬抬眸。
齐妈妈脸上仍是那副圆滑温和的笑,可眼神比前堂要透。
“我在楼下站得远,没瞧得太真。可方才琴送来时,我听婢女说,姑娘叫人把送琴的小厮也带了进去。”
燕姬没有否认。
“是。”
齐妈妈扇子轻轻一合。
“那个木七?”
屋中静了一息。
燕姬道:
“他今日回楼后,一直在外院?”
齐妈妈道:
“是。日落前回来的,先到老赵那里报到,今晚一直在前堂外廊跑腿。老赵说,人还算稳,眼低,话少,手脚也利落。”
燕姬道:
“还有呢?”
齐妈妈想了想。
“认得字。”
燕姬抬眼。
齐妈妈道:
“记礼处那边说的。让他送盒入库,他认得小笺上的名姓。嘴上说只认得几个,可瞧着不像只认得几个。”
燕姬没有说话。
齐妈妈又道:
“身上不像寻常讨饭来的。手稳,背也直。客人斥他,他压得住。只是……”
她话到这里,稍稍停住。
燕姬看着她。
齐妈妈斟酌片刻,道:
“只是人太沉。”
她道:
“看着年纪不大,却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像心里压着很重的事。”
屋中静了下来。
窗外湖水拍在木桩上,声音很轻。
燕姬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半开的琴盒上。
“王管事可问过来历?”
“问了几句。”齐妈妈道,“他说是外乡人,路上出了事,暂时无处可去。细处没多讲。王管事见他肯签契,又有姑娘先前那句话,便没有深问。”
燕姬没有立刻说话。
齐妈妈看着她,终于低声问:
“姑娘,是觉得此人有问题?”
这句话一出,屋中气息便微微变了。
门侧,铁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正厅与外厢之间的阴影里。
他仍不说话。
可那张铁面具朝内偏着,像也在等答案。
燕姬抬眸,看了铁面一眼,又收回目光。
“有问题的人,宝雀楼每日都有。”
齐妈妈笑了笑。
“这倒是。”
来宝雀楼的人,谁身上没有一点问题?
富商怕人知道自己送钱买脸面,文士怕人看穿自己假清高,江湖客怕仇家,官府中人怕名声,姑娘们怕老去,下人们怕明日没饭吃。
有问题,反而不稀奇。
稀奇的是,燕姬会特意问。
齐妈妈没有追问得太深,只道:
“姑娘打算如何?”
燕姬看着窗外。
湖上夜色深沉,远处那点船灯被水波摇得时明时暗。
过了片刻,她道:
“先别调远。”
齐妈妈眉梢微动。
燕姬道:
“仍让他走前堂外廊的差。”
齐妈妈听明白了。
不是提拔。
不是照顾。
也不是召到燕阁近前。
只是不要把人丢到后厨、柴房、码头这些远处去。留在前堂外廊,既能看得见,也不会惹人疑。
齐妈妈点头。
“我会交代老赵。”
燕姬又道:
“别叫他知道。”
齐妈妈笑了。
“姑娘放心。这楼里最会装糊涂的,除了我,大概就是老赵了。”
燕姬没有笑。
她只是抬手,将那只半开的锦盒轻轻合上。
盒盖落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
齐妈妈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方才在满楼人前弹了一曲,叫无数人屏息,叫满堂珠玉失色。此刻落在琴盒上,却像压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旧痕。
齐妈妈忽然道:
“姑娘今夜不择,真是因为琴意已尽?”
燕姬的手停在盒上。
片刻后,她道:
“不然呢?”
齐妈妈笑意很浅。
“我只是随口问问。”
燕姬抬眸看她。
齐妈妈便不再说。
有些话,她能问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往下问,便不是妈妈该问的,是旧人该问的。
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那个旧人。
屋中再次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燕姬才轻声道:
“他今日拿那一两银子,做什么去了?”
齐妈妈没有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人真正知道。
王管事只知道他急用银子。
老赵只知道他日落前回来了。
账房只知道契上按了指印。
宝雀楼只知道他说家里死人了。
至于那一两银子最后换成了什么,没人问,也没人看见。
齐妈妈想了想,道:
“若姑娘要查,我让人跟一跟?”
燕姬垂眸。
“不必。”
齐妈妈看她。
燕姬道:
“他既不说,便先别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不只是规矩。
齐妈妈心里微微一动,终于应道:
“好。”
燕姬又看了那琴盒一眼。
“沈公子的琴,暂留燕阁外厢。”
“那下月?”
“下月再说。”
齐妈妈点头,起身道:
“那我先下去。前头还有几个不肯走的,我去打发。”
燕姬道:
“辛苦妈妈。”
齐妈妈笑道:
“姑娘少折腾我几回,便不辛苦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掀帘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燕姬仍坐在灯下,红衣静静垂着。铁面站在门侧阴影里,像一块不会开口的石头。那张沈公子的琴盒横在案上,乌沉沉的,遮住了半边灯光。
齐妈妈没有再说什么,放下珠帘,退了出去。
珠声细细落下。
屋中只剩燕姬、铁面与一盏未灭的灯。
良久,铁面往前走了半步。
他仍没有说话。
燕姬没有看他,只道:
“先别问。”
铁面停住。
灯影落在他的铁面具上,看不出神情。
燕姬垂眸看着案上的琴盒。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他如今叫木七。”
屋中静了下去。
窗外夜风掠过珠帘,灯火微微一晃。
燕姬道:
“那便先让他做木七。”
楼下远处,仍有残席未散,笑声偶尔传上来,很快又被夜色压低。
而后院灶边,方英杰已经喝完那半碗热汤,重新站起身,把粗瓷碗放回木盆旁。
阿东看见他,问:
“吃完了?”
方英杰点头。
“嗯。”
“那走吧。”阿东抱起一叠空盘,“前头还有一地狼藉呢。”
方英杰弯身拿起另一摞盘子。
掌心伤口碰上盘边,又有些疼。
他没有理会。
只是跟着阿东往前堂走。
夜已深了。
宝雀楼的红灯仍未灭尽。
燕阁今夜未留一客。
可那一盏灯,却终究没有全暗。
而木七这个名字,也在这一夜,被留在了燕阁那盏未灭的灯下。
琴声一曲压红楼,珠玉诗香各竞酬。
满座争春空举盏,半楼留影独藏秋。
木七低眉承夜役,燕姬垂问隔灯眸。
谁知今夕无人入,一盏清灯记未休。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