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风携带着十五年未曾散去的浓重福尔马林味，如同某种实质性的怪物触手，顺着螺旋阶梯向上蔓延，死死缠住了防爆门外的两人。
“站起来！汤医生！我们没有退路了！”
孟如云一把薅住汤益生的衣领，将他从泥泞中硬生生拽了起来。汤益生的身体像一滩烂泥，眼神涣散，嘴里不断重复着“大火”和“插管子”的呓语。刚才的磁场重叠，犹如一把强行撬开他大脑皮层的生锈铁撬，将那些被封印了十五年的血腥记忆一股脑地倒进了他的意识里。
“黑獒的增援随时会到，留在上面我们会被打成筛子。跟我下去，去把你脑子里的那个恶鬼亲手杀了！”孟如云咬着牙，半拖半拽地架着汤益生，踏上了那条通往地下的混凝土阶梯。
“砰——轰！”
两人刚往下走了不到十级台阶，头顶那扇沉重的液压防爆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后猛地砸落，彻底切断了外面的暴雨声和那一丝微弱的天光。
彻底的黑暗。
只有阶梯最深处那如同心脏起搏般闪烁的血红色暗光，在指引着方向。
孟如云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晕在狭窄的楼梯井里晃动。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和干涸的暗红色喷溅状污迹。可以想象，十五年前的那场大屠杀中，有多少人曾在这条绝望的通道里拼命向上攀爬，最终却被无情地拖回地狱。
越往下走，那种类似于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的“沙沙”声就越发清晰，不仅在耳边回荡，甚至直接在孟如云的视网膜上产生了细微的雪花噪点。这是极其强烈的脑电波辐射干扰。
大约走了整整五分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当手电筒的光束扫向前方时，孟如云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虽然在梦境的镜子里、在医院的绝密档案中，他已经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当这台被称为“诺亚方舟V1.0”的初代服务器真正以物理形态展现在眼前时，那种突破人类伦理底线的视觉冲击，依然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防空洞。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由无数根黑色线缆和未知生物组织交织而成的巨大“肉块”。肉块表面布满了类似于大脑沟壑般的纹路，正随着那闪烁的红光，发出极其缓慢、沉闷的“咚——咚——”声，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而在中央肉块的周围，呈环形排列着整整一百四十二个密闭的圆柱形玻璃营养舱。
每一个舱体内部，都充满了浑浊的淡黄色防腐液。防腐液中，悬浮着一具具干瘪、扭曲的人类躯体。他们大多保持着极度痛苦的蜷缩姿势，手脚肌肉已经完全萎缩。极其粗壮的黑色管线从防空洞顶部垂下，如同寄生虫般暴力地刺入这些躯体的颈椎和后脑勺，另一端则死死连接在中央的那个巨大“肉块”上。
这就是局长的初代服务器。
一百四十二名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被当成了永不枯竭的“生物算力电池”。
“第……第73号……”
身旁的汤益生突然挣脱了孟如云的搀扶，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般，跌跌撞撞地走向环形阵列的边缘。
孟如云赶紧跟了上去。
在一排散发着幽光的玻璃舱中，汤益生停在了一个舱体前。
玻璃舱的金属铭牌上，用冰冷的钢印打着：【Subject 73 - 汤益生 - 诊断：重度偏执型精神分裂】。
与其他悬浮着干尸的舱体不同，这个舱体是空的。
里面的防腐液早已被抽干，只留下底部一滩干涸的黑色污迹，以及那根原本应该插在汤益生后脑勺上的黑色软管，正像死去的蛇一样无力地垂在半空中。
汤益生颤抖着伸出手，贴在冰冷的玻璃壁上。
“我想起来了……”两行血泪从汤益生的眼角滑落，“当年系统第一次过载时，整个机房的温度飙升到了一百度。里面的人活活被煮熟了，他们的脑电波在死前爆发出极度恐怖的怨恨。而我……我的偏执型精神分裂让我产生了一种自我保护的‘假死’机制，我的脑电波突然降到了冰点，系统把我判定为‘废弃元件’，将我自动排出了舱体……”
他转过头，看着孟如云，那张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局长在清理废墟时发现我还活着，就顺手抹去了我的记忆，把我扔进了长庚基金会。他把我当成了一个长期观察V1.0系统辐射后遗症的活体样本。孟如云，我不是什么医生，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只会喘气的小白鼠。”
“这一切今晚就会结束。”孟如云拍了拍汤益生的肩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他转身大步走向防空洞中央那个巨大“肉块”旁边的主控台。
主控台是一台九十年代极其笨重的大型机柜，上面镶嵌着三台还在运行的CRT阴极射线管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幽绿色的字符，记录着一百四十二个舱体的脑电波输出功率。
孟如云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掏出数据线，强行接入了主控台的维护接口。
“你要干什么？直接砸了这里不行吗？”汤益生看着满屋子的干尸，眼中满是恐惧与仇恨。
“砸碎外壳没用！只要中央处理器的逻辑不锁死，局长随时可以把V2.0（植物人网络）的数据迁移走！”孟如云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直接调出了命令提示符，“我要在底层物理逻辑上，注入一段不可逆的逻辑炸弹。我要让这座地狱不仅断电，还要彻底烧毁它的数据库！”
代码在黑色的屏幕上疯狂滚动。
随着孟如云的深入破解，V1.0系统的底层架构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原来如此……难怪梦里的‘仁民小学’会那么诡异压抑，充满了倒挂的蝙蝠和扭曲的走廊……”孟如云看着破解出来的数据模型，倒吸了一口凉气。
“植物人的脑电波虽然数量庞大，但极其平缓，就像是平静的湖水，根本无法构建出一个立体的、有物理法则的梦境沙盒。局长是用这142名精神病患者极其狂暴、扭曲的潜意识，构筑了梦境的‘地基’和‘建筑’！然后，再把全国各地植物人的意识像‘水’一样倒进这个池子里，作为供养龙凤胎的养料！”
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梦里会有两个系统在重叠。废弃的四楼，其实就是这142名初代受害者的潜意识避难所！
“等等，这是什么？”
孟如云的手指突然停住，他在主控台的底层进程里，发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独立信道。这个信道没有连接任何一个精神病人，也没有连接V2.0的植物人，而是直指这台中央“肉块”服务器的最深处。
信道名称：【Administrator - Project_Twins (管理员 - 龙凤胎计划)】
孟如云毫不犹豫地敲下了执行键，强行打开了这个独立信道。
“滴——”
三台CRT显示器的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随后所有的绿色代码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高清监控画面。
那是一间布置得极其温馨、犹如童话般雪白的无菌病房。病房的墙壁上画着蓝天白云。
病房中央，摆放着两张小巧的医疗床。床上，静静地躺着一男一女两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们的面容苍白而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这就是那对龙凤胎？”汤益生走到孟如云身后，看着屏幕，“局长那个疯子，榨干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两个死人？”
“不……他们不是死人。你仔细看他们的生命体征监控仪。”孟如云的指尖在发颤。
监控画面的一角，显示着龙凤胎的脑电波（EEG）数值。
那根本不是植物人该有的平缓波浪，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活跃、甚至远超正常成年人百倍的恐怖峰值！
“这不可能！”汤益生作为专业医生，失声惊呼，“这种频率的脑电波，人类的肉体根本承受不住！他们的脑神经早就该烧毁了！”
“除非……”孟如云的瞳孔剧烈收缩，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成型，“除非，这具肉体里装的，根本不是人类的意识。或者说，这两个孩子的意识，在吸收了成千上万人的脑电波后，已经发生变异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孟如云的猜想。
屏幕上，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眼皮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防空洞内的音响系统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一个极其稚嫩、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机械感的小男孩的声音，在防空洞内360度环绕响起：
“抓到你了，三楼舞蹈室的骇客哥哥。”
孟如云和汤益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
这个声音，不是局长！
而是那个本该躺在无菌病房里，毫无知觉的龙凤胎之一！他在梦境沙盒中拥有和老校工（局长）一样，甚至更高的权限！他顺着孟如云的数据线，从网络端反向追踪到了这座物理机房！
“快拔线！”汤益生大吼。
但太迟了。
主控台上的三台显示器瞬间被满屏的血红色代码覆盖。那个跳动着的巨大“肉块”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嘶吼。
“咕噜……咕噜……”
周围那一百四十一根插在干尸脑后的黑色管线，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强大的生物电流被瞬间逆向注入到了那些沉睡了十五年的躯壳之中。
玻璃舱内的防腐液开始疯狂沸腾。
在孟如云和汤益生极度惊骇的目光中，一号舱里那具原本已经萎缩成皮包骨头的干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纯粹血红色的死人眼睛。
“砰！”
干尸抬起枯瘦的手，重重地拍在玻璃舱壁上。
紧接着，二号舱、三号舱、五号舱……
一百四十一具干尸，在同一时间睁开了血红的双眼，一百四十一双手，同时拍在了玻璃壁上。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在地下防空洞内连成一片。
“哗啦——！”
营养舱接连炸裂，浑浊的防腐液如瀑布般倾泻而出。那些插着黑色管线、浑身湿漉漉的活死人，如同提线木偶般，以一种极其扭曲、反关节的姿态，缓缓从满地的玻璃渣中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自主意识，他们是V1.0系统最底层的物理防御程序。
稚嫩而冰冷的童声再次在防空洞内回荡：
“爸爸说，现实只是投影。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现实，那就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做梦吧。”
一百四十一具活死人，拖拽着后脑勺上长长的黑色线缆，犹如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缓缓向主控台前的两人包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