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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 第二章 黄志文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1日 下午1:44    总字数: 4584

警察打电话来的时候,黄志文正在睡觉。

八月十二号,星期六下午。

他前一晚喝了一整瓶黑标,喝到凌晨三点多,怎么爬上沙发的都不记得。

手机响了很久他才接,眯着眼睛看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心想多半是电信诈骗,但还是划开了。

“喂。”

“请问是黄志文先生吗?这里是幻海市中央警局。”

他坐起来的动作太快,后脑勺一阵钝痛。

宿醉的恶心从胃底翻上来,他咽了口口水压下去。

“我是。什么事?”

“你的儿子David Wong,现在在警局。他涉及一宗案件,需要你过来一趟。”

黄志文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女警还在说什么,他听着,又好像没在听。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Shirt,出门拦了辆Taxi(的士)。

一路上他没怎么想。

脑子空白的,窗外的街景刷刷刷地往后退,他盯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号码,心里默念:WLY 8827,WLY 8827,WLY 8827,好像把这串数字念了多遍,就不用想别的。

到了警局,一个穿制服的女警把他带进一间小房间,给他倒了杯水,说了句“你等一下,负责的警官马上过来”。他点点头,握着那杯水没喝。

水是温的。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没离开杯壁,好像那个温度能证明什么。

过了几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便衣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黄志文对面坐下。警官自我介绍,姓程。

程警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

他看了看黄志文,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报告。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你儿子David Wong在圣淘沙路一间茶室门口,持刀袭击了一名女子。女子身中多刀,当场死亡。”

黄志文握着那杯水,一动不动。

“你儿子目前在拘留中。他被捕时没有反抗。我们——”

“他杀的是谁?”黄志文打断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程警官看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死者叫姚曼宁,二十六岁,目前没有发现两人之间存在任何关系。案件动机还在调查。”

姚曼宁。

黄志文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过,什么都没有。

David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没带回来过,没讲过电话,手机屏幕上没闪过这个名字。

“他为什么要杀她?”

“这也是我们想问的。”程警官合上文件夹,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没有离开黄志文的脸,“你儿子说死者是他的女朋友。他说他们要一起走,可死者说不认识他。然后就发生了。”

黄志文终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女朋友。David没有女朋友。David怎么可能有女朋友。那个孩子连和人对视都不敢,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活了二十三年,带回家的只有同事Nick来过一次——还是个男的。女朋友。

“他有没有病?”黄志文问。

程警官挑了下眉毛,没接话。

“我问他有没有病?”黄志文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他脑子有没有问题?你们有没有给他检查?有没有人问过?”

“黄先生,这些我们会有程序——”

“他从小就不对劲。”黄志文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小到大,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吃饭吃到一半愣在那里,叫他他也不应。老师说他上课发呆,同学欺负他他也不还手,被人打到流鼻血就站在那里让人打。我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他说‘他们还小,不懂事’——他自己才几岁?他才八岁,说别人不懂事。”

程警官没说话。

“我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他有问题,要治。我哪有那么多钱?我一个人养他,他妈跑了,你知道吧?”他看向程警官,好像在等对方确认什么,“那个贱人生完他就跑了。她不要他,把他丢给我。我一个人,养一个小孩。从来没有人帮过我!”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然后他停下来,把杯子放回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发白。

程警官沉默了一会,说:“我们会安排精神评估。”

黄志文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间屋子里的灯光太白了,墙上刷着浅绿色的漆,桌面是那种廉价的压合板,边缘磨得发毛。

墙角有个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应该哭。他应该发火。

他应该冲出去揪着David的领子问他在干什么。他应该跪下来求警察放过他儿子,说他儿子有精神病,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觉得从心底往上泛起一阵空洞的疲惫。那种疲惫他很熟悉,就像二十几年前他半夜被婴儿哭声吵醒,摸黑爬起来冲奶粉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想起那个贱人。

黎淑芬。

她走的那天早上,什么都没说。

他下班回来,婴儿在床上哭,嗓子都哭哑了,脸涨得通红。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全没了,桌上的钥匙压着一张纸条:对不起,不要找我。

他抱着哭得快断气的婴儿,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条读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怎么就读不懂。

后来婴儿哭累了睡着了,他把他放进婴儿床,去厨房拿了瓶啤酒,坐在客厅地上喝。

喝完了又开一瓶。天亮的时候地上有七个空瓶子,婴儿又开始哭了。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只剩下两件事:挣钱养孩子,喝酒。

第一个让他活,第二个让他忘记他在活着。

David小时候很乖。乖得不像一个正常孩子。别的孩子要玩具要零食不给就哭闹,David从来不闹。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穿什么就穿什么。带他去超市,他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像个沉默的小影子。黄志文那时候想,这孩子懂事,省心。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省心,那是病。

David九岁那年,有一次黄志文去学校接他。教室门口等了好久不见人出来,他走进去找,最后在厕所里找到的。

David浑身湿透了站在墙角,校服上全是脚印,额头上青了一块。三个同班的男孩笑嘻嘻地从他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经过的时候还推了他一把,说“傻仔”。

黄志文冲上去抓住那个推人的男孩,吼了他几句。男孩的家长来了,老师也来了,场面乱成一片。

David始终站在厕所墙角,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家的路上,黄志文问他为什么不还手。David想了很久,说:“他们只是在玩。”

黄志文那天晚上又喝了很多。

他觉得这个孩子没救了,都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说别人在玩。

他不知道怎么养儿子,也没人教过他。

他只知道每天天亮要出门挣钱,天黑要回家,中间要保证孩子有饭吃有衣穿。

至于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后来David长大了,话越来越少。吃饭时父子俩对坐着,只听见碗筷的声音。

黄志文偶尔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好”。

问他有没有朋友,他说“有”。再多问两句就开始沉默。

黄志文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穿。

戳穿了又能怎样,他帮不了他。

有一年过年,黄志文喝多了,打了David。

那是第一次。酒醒之后他看到David脸上肿了一块,心里难受了一下,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后来打就打得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因为David忘了买酱油,有时候是因为他下班回来晚了,有时候没有原因,只因为黄志文心里堵得难受,酒精把那些堵着的东西全搅翻上来,他需要一个出口。

而David就是那个出口。

打完了他会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David在说话,又像是哭。

可他从来不敲门进去看。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David大概已经不对了。

或者说,早就不对了。只是他没看。

或者说,他看了,但假装没看见。

程警官站起来,说要去拿一份文件让他签。

黄志文点点头,看着陈警官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咔嚓一声。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在工厂修了二十年机器留下的印记。

这双手打过自己的儿子,多少次他数不清。这双手也没能留住那个贱女人。

现在他儿子杀了人。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感觉。

愤怒?伤心?后悔?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都没有。

只有一种巨大的、绵密的麻木,像一层厚厚的茧裹在他身上,外面发生的事情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远很轻。

他想,那个贱女人如果知道了,会怎样?

黎淑芬。二十三年没见过面的贱女人。她知不知道她生了一个杀人犯?她知不知道她丢下的那个婴儿,现在被关在警局的拘留室里,刚刚用一把折叠刀杀了另一个女人?

她不知道。

那个贱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David长什么样。

她走的时候David才出生十八天,脸还是皱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黄志文突然觉得想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也许是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

黎淑芬跑了,留下一个孩子。他把孩子养大,养成了一个杀人犯。

二十三年的结果,就是坐在这间刷着绿墙的屋子里,等一个警官回来让他签一份他不想看的文件。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水,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塑料杯底磕在压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起David小时候发烧,他背着他去诊所。凌晨两点,下着雨,他一边骂一边跑,背上的David滚烫滚烫,小手抓着他肩膀的衬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

那是David唯一一次叫他爸爸。

后来就不叫了。

后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只剩下“吃饭了”“嗯”“OT(加班)?”“嗯”“早点回来”“知道了”。

像是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两个租客,共用厨房和厕所,其他时间互不打扰。

黄志文不知道David恨不恨他。他从来没问过。也许是不敢问。

也许问了也不想知道答案。

程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黄志文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

“他可以见访客吗?”他问。

“目前还在调查阶段,律师到了之后可以申请探视。”

“我没有钱请律师。”

“法院会安排法律援助。”

黄志文点点头。他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扶着桌沿站了两秒。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暂时没有。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再联系你。”

黄志文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摸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夜晚潮湿的空气涌进肺里,他咳嗽了两声。

街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店屋,其中一家是五金店,铁闸门拉下来,上面喷着彩色的涂鸦。路灯昏黄,几只飞虫围着灯泡乱撞。马路上的车少了,偶尔驶过一辆,尾灯在潮湿的沥青路面上拖出一道红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抽完了一整支烟,然后把烟蒂弹进水沟里,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上那条他走了二十三年的路。

回家。

屋子里会是什么样。

David的房间门是开着还是关着。桌上会不会有吃了一半的泡面碗。

电脑会不会还亮着,屏幕上会不会是那个他看不懂的界面。

他突然停下来。

马路中间,前后都没有车。他站在双黄线上,抬头看了看天。

幻海市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浑浊的橘红色,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他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打David,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天他要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活着,和过去的二十三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隔壁房间不会再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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