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四楼仓库里,那种让人窒息的系统压迫感荡然无存。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微响,将孟如云、老保安,以及那个躲在铁皮柜后的小男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硕不属于这里。”
一个低沉、温和,却透着极度疲惫的男声从仓库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孟如云猛地转头。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九十年代旧款教师中山装的男人走进了光圈。他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教案,眼神中带着常年处于高压下的警惕。
男人走到铁皮柜旁,轻轻摸了摸那个面容苍白的小男孩的头。小男孩(陈硕的潜意识投影)顺从地靠在了“老师”的腿边,双眼依然空洞无神。
“陈硕的自我意识已经被抽取了将近三年,他现在只是一段残缺的数据包。我父亲看他在操场上快要被那些蝙蝠吞噬,就把他拖进了这里。”男教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孟如云,“重新认识一下,在这个沙盒里,你可以叫我‘老师’。这位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口中的‘老保安’。”
孟如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关键信息:“你父亲?你们在现实中也是……”
“两具躺在实验室无菌舱里、插满软管的植物人躯壳罢了。”老保安自嘲地笑了笑,拉过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坐下,将手电筒放在桌面上。“整整十五年了。年轻人,你是这十五年来,第一个凭自己的力量,活着走进这层‘不存在的空间’的人。”
孟如云环顾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破旧课桌椅、生锈的铁皮柜,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极其诡异。作为程序员,他需要立刻搞清楚这个空间的底层逻辑。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那个老校工……或者说,这个服务器的管理员进不来?”孟如云问道。
“用你们年轻人的IT术语来说,这里是系统的‘回收站(Recycle Bin)’,或者叫‘内存溢出区’。”男教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透出一种属于医生的严谨,“十五年前,那个疯子局长刚建立这个潜意识局域网时,设备还是残次品。成百上千个植物人的脑电波交织在一起,产生了大量无法处理的冗余数据和崩溃边缘的潜意识碎片。”
老保安接过话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为了防止系统崩溃,局长在代码底层开辟了一个垃圾场,用来堆放这些无用的数据。在这个名为‘仁民小学’的沙盒外壳下,这个垃圾场被渲染成了废弃的第四层。”
“因为这里全是垃圾数据,系统默认没有任何‘活人’会在这里,所以它成了监控的盲区。”孟如云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逻辑,“你们利用了这个盲区,在这里违建了安全屋?”
“没错。”男教师点了点头,“我和我父亲的潜意识没有被完全磨灭。这十五年来,我们在梦里装作毫无思想的NPC,白天我当老师,他当门卫。到了深夜,我们就把那些快要被系统格式化的可怜人——比如陈硕,偷偷藏进四楼。”
男教师凝视着孟如云,眼神逐渐变得狂热:“但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我们无法从物理上切断电源,因为我们醒不过来。直到你的出现。你手腕上的那个‘∞’符号,还有你刚才试图对抗系统的算力,都证明你是一个从外部强制接入的清醒者。”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孟如云警惕地问。
“找到我们在现实中的肉体,切断‘龙凤胎’的主服务器。”老保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突然站起身,走到孟如云面前,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抓住孟如云的肩膀,“那个局长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在榨干所有人的脑电波,去喂养他那一对根本不可能醒来的龙凤胎!如果你不阻止他,你早晚也会被彻底拖进这个地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干尸!”
“嗡——!”
老保安的话音刚落,整个四楼仓库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头顶的白炽灯疯狂闪烁,周围的铁皮柜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仿佛整个空间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用力揉捏。
“怎么回事?!”孟如云差点摔倒。
“管理员在执行全盘扇区扫描!”男教师脸色大变,一把抱住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陈硕,“你刚才砸碎了三楼的镜子,触发了最高级别的防御机制。他找不到你,正在强行压缩沙盒的空间!”
“咔嚓!”
仓库边缘的一堵墙壁突然像破碎的玻璃一样崩塌,露出了外面血红色的虚空。无数黑色的蝙蝠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在缺口处疯狂盘旋,发出令人作呕的嘶鸣。
“你必须马上断开连接!离开梦境!”老保安一把将孟如云推向仓库的中心,“记住!不要再用相同的方式接入!他已经记住了你的脑电波频率,下次你一进来就会被锁定!”
“那我怎么再联系你们?!”孟如云在大地震颤中大吼。
男教师在混乱中猛地撕下教案的一页,咬破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用力塞进孟如云的手心里:“这是十五年前,初版V1.0系统的底层预留端口!去现实里找这串代码的主机!只要你找到它……”
话音未落,仓库的天花板彻底坍塌。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行红色代码组成的血红眼球,穿透了黑暗的虚空,死死地盯住了孟如云。
那种灵魂被瞬间撕裂的下坠感再次袭来。
“砰!”
现实世界。孟如云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床板上,他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弹射而起。
“嘶——”
戴在头上的EEG脑电波头环正在冒着刺鼻的白烟,连接处的电线已经因为过载而融化,在孟如云的额头上烫出了一道红色的焦痕。
孟如云大口喘着粗气,心脏以每分钟一百八十下的速度疯狂跳动。
窗外,清晨第一缕惨白的阳光刺破了雨云,打在杂乱的单身公寓里。
他顾不上处理额头上的烫伤,一把扯下毁坏的头环,连滚带爬地冲到电脑桌前。四台显示器上的数据监控脚本已经停止了运行,但硬盘里却实实在在地保存下了一份长达4GB的日志文件。
孟如云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道残影,迅速解析这份昨晚录制下的“梦境后台数据”。
“这不可能……”
当数据被反编译成可视化的图表时,孟如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脑电波记录。在昨天深夜的三个小时里,他的大脑不仅在接收数据,还在向外疯狂上传数据。而数据流向的那个加密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拨号和暗网节点的伪装,最终指向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物理服务器池。
孟如云敲下一行强制追踪指令,屏幕上跳出了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名字:
【长庚医学基金会 —— 核心机房】
又是这个基金会!昨天在ICU病房外,那个古怪的心理医生汤益生就提到过,是这个基金会在承担植物人的医药费。
就在孟如云准备进一步黑入这个机房的内网时。
“叩。叩。叩。”
单身公寓的门,被极其规律地敲响了三下。
孟如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作为一个没有朋友、深居简出的程序员,这个时候绝不可能有人来拜访。更何况,昨天下午咖啡馆里那个留下黑色名片的局长,已经知道了他现实中的身份。
孟如云没有出声,他悄无声息地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把沉甸甸的羊角锤,光着脚,像一只猫一样贴到了防盗门后。
顺着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的声控灯没有亮,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抬起来,准备再次敲门。
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窗光,孟如云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那个恐怖的局长。
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理干预专家——汤益生。
孟如云紧了紧手里的羊角锤,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防盗门。
门开的瞬间,汤益生显然对孟如云手里拿着武器并不感到意外。他那双如同猎犬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孟如云,目光在孟如云额头那道因为头环过载而留下的焦痕上停留了两秒。
“看来,你昨晚睡得并不好。非法使用民用脑机接口强行进行神经潜入,没把你烧成白痴,算你命大。”汤益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跟踪我?”孟如云没有放下锤子,冷冷地堵在门口。
汤益生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在孟如云眼前晃了晃:“长庚医学基金会,特聘心理评估师。昨天你在ICU病房外撒谎说是陈硕的同学,我就查了你的底。孟如云,26岁,前大厂AI算法工程师,因为涉嫌在暗网贩卖开源代码被辞退。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汤益生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不管你是什么黑客,也不管你是受了谁的雇佣。你昨晚对基金会的服务器进行了非法数据嗅探。听着,小子,那家基金会是在做拯救植物人的伟大医学研究,他们曾经救过我的命!如果你敢破坏他们的系统,或者试图在那些可怜的植物人家属身上骗钱,我保证会让你进精神病院待到死。”
孟如云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汤益生的眼睛,试图找出对方撒谎的痕迹。但没有。汤益生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正义感、愤怒,以及对那个“长庚医学基金会”的绝对维护。
这完全不合逻辑!
如果汤益生是局长那边的走狗,他现在应该带着杀手来灭口,而不是像一个正义使者一样在这里警告自己不要“破坏医学研究”。
突然,孟如云脑海中闪过四楼仓库里,老保安说过的话:“那个疯子局长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孟如云的脑海中炸开:汤益生的记忆,被篡改过!
这个心理医生,极有可能曾经也是那个植物人局域网里的受害者。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逃了出来,但他的认知被彻底扭曲了。他把剥夺自由的地狱,当成了拯救他的天堂!
“他们救过你的命?”孟如云缓缓放下锤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汤医生,作为一个心理专家,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脑子里那些关于‘被拯救’的记忆,其实是一段被强行植入的劣质代码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汤益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个用来确认现实的硬物。
“你口袋里一直摸着的东西,是个陀螺?还是枚硬币?”孟如云步步紧逼,死死盯着汤益生,“你在害怕。你的潜意识在告诉你,现实世界并不真实。你是不是经常会梦见一所学校?梦见倒挂的蝙蝠和扫地的老校工?”
汤益生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仿佛孟如云的话触发了他大脑深处某个被封印的禁忌机关。
“闭嘴……”汤益生咬着牙,痛苦地捂住太阳穴。
就在孟如云准备趁热打铁,彻底撕开这个心理医生的心理防线时。
他电脑桌上的四台显示器,突然同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蜂鸣声。
“滴——滴——滴——!”
孟如云猛地回头。
只见那四块屏幕上的系统UI全部崩溃,化作一片猩红的雪花屏。
紧接着,无数猩红色的代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最终汇聚成了梦境中男教师塞给他的那串数字:
【Port_V1.0 : 19990404_Ghost_Protocol】
而在这串数字的下方,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键盘敲击声,凭空出现了一行字:
“孟如云,你的客人,该走了。”
那是局长的语气!
那个恶魔,不仅在梦里追杀他,现在竟然直接黑进了他现实中的电脑!
孟如云和痛苦挣扎的汤益生同时看向屏幕,走廊里冰冷的穿堂风吹过,两人的背后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