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沉重。

皇帝已经在案头前枯坐了一个时辰。他的面前摆放着三个不同字迹的《士大夫论》抄本，甚至还有一份是从赵勋的相府里秘密拓印出来的。

作为帝王，他并非不知道世家的威胁。这些年来，他看着赵勋在朝堂上结党营私，看着贺延被步步紧逼，他不是不动，而是不敢动。他手中没有兵，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没有才。如果他贸然拔掉世家，那这庞大的帝国官僚机构将在瞬间停摆，因为所有的官员几乎都出自世家门下。

但沈望舒的文章，给了他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

“天下之才，十之八九出于寒门。”

皇帝伸出略显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那行力透纸背的文字。他细细品读着那句“大齐之江山，非天子之江山，乃百家之私产”，目光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锐利。

赵勋一直在试图让他相信，皇权必须依附于门第。而这篇文章却在告诉他，皇权的根基，应该深扎在那千千万万被压抑、被忽视的寒门士子之中。

“好文章……真是好文章。”皇帝低声赞叹，嘴角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意。

一旁的内侍总管有些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自从赵勋掌权以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皇帝露出这样的笑容了。那是一种发现猎物、甚至是发现转机的笑容。

“朕曾在朝堂上被那些老狐狸用圣贤之道堵得哑口无言，不想今日，竟在这风沙漫天处见到了真圣贤。此人此笔，足以横扫万军，可抵百万兵也。”

皇帝当然知道这文章出自谁手。在霁州那片被他视为流放之地的黄沙中，那一对本该腐烂的“弃子”，竟用这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帮他这个皇帝吹响了反攻世家的号角。

沈望舒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给他借口。

“传朕旨意！”

皇帝突然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目光如炬，穿过层层宫幔，投向南方那遥远的方向。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了数载的威严：

“贺延在霁州巡视有功，其所呈卷宗证据确凿，朕意已决，交由三法司会审，内阁不得干预！另外……传谕礼部，今年秋闱，朕要亲自出题，亲自监考。”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长卷末尾那个“荒原散人”的化名上重重一叩，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野心：“朕这道题的名字，就叫——《论天下士子之心》。”

旨意下达的那一刻，内侍总管惊得手中的浮尘都险些落地。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考试题目，这是皇帝正式向以赵勋为首的世家阶层宣战的战书。这道题一旦下发，那些被压迫了几十年的寒门士子将如决堤之水，涌向天子的麾下。

而引发这一切的，仅仅是那片荒原上一位清冷女子，在孤灯下写就的几页黄麻纸。

皇帝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浓重的夜色，心中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畅快。赵勋以为发配边疆是终结，却不知那片风沙，竟淬炼出了这世间最利的刃。

……

在那遥远的霁州，沈望舒正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将戈壁染成一片血色。她并不担心京城的结局，因为她知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没有任何黑暗能挡住那冲破地平线的第一缕光。

士子之心，已然觉醒；大齐江山，亦将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