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打丁宜的雨林在凌晨五点迎来了最后的疯狂:积蓄了三个昼夜的季风暴雨,终于压垮了山体的承载极限;上游的几处堰塞湖,也轰然决堤。黑红色的泥石流,挟带着百年古树与巨石,如同一条条咆哮的土龙,从陡峭的断崖上,疯狂地向下倾泄。
大地的震动顺着军靴传导至脚心,廖震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里已经有了沙土的颗粒感。
“廖队!上游的漫水线已经超过了红色警戒水位!再过十分钟,整片山谷都会被泥石流吞没!”
阿朗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有些许变形,他赤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干枯的脚趾死死地扣住石缝——这是Semai族人千百年来在丛林中生存的本能。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瀑布上方一处几乎悬空于激流之上的吊脚竹楼——那里是唯一没有被山洪冲垮的区域。
“凶手就在上面,我的‘神明之木’闻到了他身上的怨气,那是烧了三十年的枯骨味。”
廖震华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拉动枪栓,将浸了雨水的格洛克手枪插回防水枪套。在他身后,大马特殊事件调查组的其余四个人正拉着登山绳,在齐膝的激流中艰难前行。
竹楼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盏陈旧的煤油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当廖震华一脚踹开虚掩的竹门时,滚烫的煤油味扑面而来。在大厅中央,一个身穿褪色传统唐装的老者端坐着,他的双腿已经枯萎,如同一对干瘪的枯枝,盘在一条破旧的蜡染布上,而在他的膝头,横陈着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的防腐药水和死人油气味的古琴。
那便是三十年前轰动一时的大马华乐界传奇人物,也是“古墓挖心案”中被判处终身监禁,却在狱中坐了近三十年冤狱的老琴师——梁知音。
“廖队长,你带人查封了红树林的工厂,砸碎了林耀国的冰棺。”梁知音没有抬头,他那双布满白内障的浑浊双眼死死地盯着琴弦,他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颤动,“但你可曾查过,三十年前,是谁亲手将我的妻子和刚满月的女儿当作黑月教的祭品,挖出了她们的心脏,并将其填入那些政商门阀的功德箱里?”
“梁知音,大马刑法没有‘以血还血’这一条。” 廖震华站在暴风雨灌入的门口,浑身散发着三十年老刑侦的铁血煞气,“林耀国、陈警长、林阿明,当年参与分赃和做伪证的人已经全部落网,法律会给三十年前的案件一个交代,你还是放下琴跟我走吧。”
“交代?法律的交代就是让我这个残废在加影监狱里坐满三个十年,看着当年的凶手在报纸上剪彩、授勋,甚至当上丹斯里?”
梁知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十指猛然下压,重重地扣在一根由年轻女性腿筋特制而成的琴弦上。
“铮——!”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能直接撕裂耳膜的尖锐琴音骤然炸响。
这不是普通的华乐声,Ah Sa在之前的音频分析中发现,这把古琴的共鸣箱是用浸泡了三十年尸水的特殊红木打造的。当琴弦被拉紧时,能产生一种特殊的、与哥打丁宜瀑布山洪共鸣的低频次声波,这种次声波在低磁场的放大下化作了一种无形而致命的“精神降头”。
刹那间,廖震华眼前的景象彻底改变了。
竹楼和山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彭亨州那座阴暗潮湿的深山古墓。无数具被挖去心脏、面带诡异微笑的年轻女尸从泥泞中爬出,她们赤裸着浮肿的身躯,散发着福尔马林的恶臭,伸出惨白的手指,死死地掐住廖震华的脖子。
“廖震华……你救不了任何人……你也是凶手的帮凶……”
耳边回荡着无数女子的哭泣和求救声,那是跨越了一代人的执念在电磁波段里的超自然谐振。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廖震华第一次在精神层面上感受到了几乎将灵魂撕裂的痛苦,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手中的枪口开始剧烈颤抖,甚至慢慢地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同一时间,站在他身侧的普莉亚也陷入了幻境。
她眼前出现的,是身披骷髅璎珞、脚踏恶魔的毁灭之神——迦梨,那尊她自幼供奉、刺在右臂上的神明。此刻,神明正用无情目光俯视着她,斥责她双手沾满罪恶。普莉亚浑身战栗,全身的肌肉因极度紧绷发出不堪重负的痉挛声。她手中的散弹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廖队!普莉亚!别听那个声音!”
依斯迈面色大变,作为前军医,他清楚地看到,在琴音响起的一瞬间,廖震华和普莉亚的瞳孔彻底放大,这是中枢神经受到高频电磁和次声波复合干扰,产生严重幻觉的临床表现。
“Ah Sa,干扰源在琴身!切断这里的电磁回路!”依斯迈大喊道。
“不行!山洪把无线电基站冲毁了,这里的磁场已经形成闭环,我无法通过算法进行干预。”Ah Sa死死地抱着怀里已经开始冒烟的笔记本电脑,苍白的双目中渗出了两行血泪,“这是物理共振,必须用同等频率的实体声波将其撞碎。”
“让我来!”
阿朗在狂风中跨出一步,一把扯掉了胸前挂着的原住民护身符,露出了赤裸的、画满 Semai 族自然神灵 Semangat 图腾的胸膛,从腰间抽出一支由大马犀鸟骨骼制成的古老土著骨笛。
原住民不信神佛,他们只敬畏风、火、雷、电这些自然界中最为纯粹的力量。
阿朗深吸了一口混着泥沙的空气,将骨笛凑到唇边,猛然吹响:
“呜——呜呜——!”
一缕极其苍凉雄浑的笛声在竹楼内炸开,如同远古巨兽在雨林中怒吼。
这是Semai族千百年来在山洪中传递信号、驱赶猛兽的“定山音”,由骨笛发出。骨笛的材质和结构天生对红树林和热带雨林中的低频声波有极强的吸收和反制作用。苍凉的笛声化作一道无形音墙,与梁知音诡谲的琴音激烈碰撞。
空气中竟然发出了“啪、啪”的电离空气炸裂声。
琴音一滞的瞬间,依斯迈一个战术翻滚冲到廖震华身前,从战术马甲里掏出一瓶高浓度强氧化剂——硝酸银,以及一瓶经过清真认证,在伊斯兰医学中专门用于清洗神经毒素的“加持圣水”。
“以医者之名,醒过来!”
依斯迈将圣水猛地泼洒在廖震华和普莉亚的脸上,冰冷且带有强烈化学刺激性的液体瞬间灼烧了他们的皮肤。强烈的物理痛觉和化学反应强行切断了大脑皮层与次声波的共鸣通路。
廖震华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眼前所见的古墓与女尸,瞬间如镜面般碎裂。
大雨依旧在下,竹楼在山洪中剧烈摇晃。梁知音的十指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磨得白骨森森。鲜血染红了她手里的那把漆黑古琴。
“都去死吧!给我的女儿陪葬!”
梁知音发出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声咆哮。他要拉响最后一根象征着毁灭的“死弦”,引爆上游早已埋好的最后一道炸药,将整座山谷化为废墟。
此时,山洪已经冲垮了竹楼的一角,黑红色的泥浆漫过了木质地板,在这片混乱且几乎没有视线的暴雨泥泞中,普通人连站稳都成问题,更别说瞄准了。
但廖震华是位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老刑侦。
在没有光线、没有坐标,只有满耳雷鸣与山洪咆哮的绝境中,他闭上了眼睛。
他放弃了视觉,屏蔽了外界的干扰,大脑中只剩下梁知音腿筋琴弦在暴雨中震动产生的微弱电磁波。这是他在SIU无数次硬核刑侦程序训练中刻进骨子里的空间坐标直觉。
唯物主义者的最高境界不是不信神鬼,而是将神鬼所依赖的物质介质彻底纳入科学和子弹的射程。
廖震华在泥泞中抬起右臂。
“砰!”
一声清脆的、属于现代火器的枪鸣,生生压过了漫天的雷声。
9毫米鲁格弹在黑夜中划出一条炽热的直线,擦着普莉亚的耳侧,精准无误地穿透了那把漆黑古琴的共鸣箱,在子弹的动能撞击下发出一声犹如厉鬼绝望嘶鸣的脆响,古琴瞬间四分五裂。
子弹去势不减,精准地贯穿了梁知音的右肩。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位枯槁的老人直接带离了竹榻。随着古琴的碎裂,竹楼在这一刻彻底倒塌。
“轰隆隆——!”
真正的山洪咆哮着冲垮了整座高脚屋。
落水的瞬间,廖震华一把抓住了濒临崩溃的Ah Sa和依斯迈;普莉亚则用登山扣将自己和阿朗死死地固定在一棵深入岩缝的红树巨木上。
五人在激流中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形堤坝。
而他们眼前,被子弹击中的梁知音怀里抱着残破的琴身,顺着黑红色的泥石流缓缓滑向高达数十米的哥打丁宜瀑布断崖。
在坠落悬崖的最后一秒,梁知音没有挣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天空中密布的雷云,脸上的神色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耳边不再回响三十年的琴音与怨念,只剩下三十年前在彭亨州深山里妻子在华乐声中温柔的笑脸。
“阿秀……孩子……我带你们回家……”
老人的身影瞬间被漫天咆哮的白色洪流彻底吞没,坠入了那片深不可测、洗净了无数罪恶与执念的深潭深处。
第一卷《柔佛哥打丁宜》篇章,在漫天的山洪与黎明的曙光中彻底落幕。
三个小时后,暴雨终于停了。
在哥打丁宜瀑布风景区下游,大批皇家警察、水警巡逻艇以及大型重型机械已经到位。被山洪洗刷过的红树林散发着泥土的清香。那些曾经在夜里哭泣的怨念、被福尔马林浸泡的蓝色胶桶以及隐蔽在门阀深处的三十年血债都随着这场大水被彻底冲刷到了法律和公众的阳光之下。
廖震华坐在 SIU 的皮卡车尾部,身上的战术马甲上全是黑色的泥浆,他拒绝了医护人员的敷料,只是颤抖着手指点燃了一根浸透了雨水、好不容易才擦着火的烟。
依斯迈在一旁默默地为普莉亚包扎着在激流中被碎石划伤的脚踝,阿朗则蹲在河边,用清澈的溪水一遍遍清洗那支犀鸟骨笛,然后重新挂回胸前。Ah Sa 靠在车门旁,看着屏幕上由内政部直接下达的对多名涉案退役高官的全球通缉令,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释然与疲惫。
“廖队,林耀国在柔佛州高院的特别法庭上全部招了。”Ah Sa 合上电脑,“三十年前的黄金已经全部查封。那些死在红树林里的女孩,大使馆已经开始接洽,会把她们送回家乡。”
廖震华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看着晨曦中逐渐恢复往日平静、美如画卷的哥打丁宜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