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震华站在那家名为“集古軒”的古董店门前,雨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颚流下。他低头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了。
“里面没动静。阿朗,降头师的眼线清干净了吗?” 廖震华压低声音,按住无线电。
“报告廖队,周边的林子我已经用生石灰和雄黄封过了。”阿朗的声音在耳机里带着一丝沙哑。他来自原住民赛马伊族(Semai),说道:“这家店的门槛上抹了‘死人油’,凶手在里面摆了‘死祭’的局。三十年前那个邪教‘黑月教’的祭祀仪式,要的就是今晚这个时辰。”
廖震华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如鹰隼般的锐利,作为前重案组组长,他从不相信鬼神能够逃过法网。三十年前,彭亨州深山里发生过震惊全国的“连环挖心案”,多名富商与警员遇害,现场残留着怪异的祭祀符号,但由于当时的技术限制和某些不可抗力因素,案件最终成了悬案,涉案的邪教也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直到最近,吉隆坡几大黑帮头目相继以同样的方式死于非命——胸腔被生生撕裂,心脏失踪。大马特殊事件调查组(Special Investigations Unit)接手后,通过Ah Sa在暗网上对黑帮资金流向的追踪,终于抽丝剥茧地将锁链扣死在了这个古董店老板的身上。
“Ah Sa,切断这栋楼的所有民用供电,干扰无线信号,别让他有机会联系外面。” 廖震华下达了指令。
“收到,头儿。” 远在指挥车里的 Ah Sa 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她苍白长发下的纹身:“信号已屏蔽,不过,廖队,根据红外热成像显示,里面除了一个静止的人影,还有一个体积很大的热源,移动速度极快,不像是人类。”
“不管是什么,进去。”
廖震华一脚踹开了古董店腐烂的木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藏香、福尔马林以及腐肉的气味,古董店内部十分宽敞,摆满了来自南洋各地的古董:剥制的鳄鱼标本、沾血的“Kris”短剑,以及一尊尊用红布蒙着眼睛的泰国佛牌。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最后定格在店铺中央的祭坛上。
一个精瘦的老者正跪在地上,赤裸的上身用鲜血画满了诡异的梵文符号。在他面前的铜盘里,盛着一颗还在微微抽搐的新鲜人类心脏——他就是这桩罪恶的最后余孽。
“三十年了……“老者没有回头,声音如同砂纸打磨般沙哑,”警察……你们来得太晚了,神灵的容器已经满了。当年那些背叛誓言、把我当替罪羊送进监狱的黑帮大佬都成了祭品,今晚过后‘黑月’就会降临。
“李发,大马刑法第302条,谋杀罪。” 廖震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唯物主义者的煞气在这一刻沉重得压人,“在法律面前,你的神帮不了你,双手抱头,跪下!”
“法律?哈哈哈哈!”李发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他的双眼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看看谁能审判谁!”
他猛地一拍地面。
刹那间,古董店上方的货架轰然倒塌,黑暗的阴影中,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骤然响起,那不是人类的叫声,而是某种冰冷黏腻的鳞片生物在地面上快速爬行的声音。
“小心!是巨型毒蜥(Monitor Lizard)!”依斯迈急促地喊道,他是一名资深的军医,同时精通伊斯兰医学逻辑。
手电光柱扫过,一头足有三米长、浑身长满脓包和暗绿色鳞片的巨型毒蜥从房梁上爬了下来,它的嘴里流着黑色的唾液,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那唾液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这不是普通的蜥蜴。它被喂养了三十年的尸体,体内混合了曼陀罗和河豚毒素的变种剧毒。这是黑月教提炼的尸毒,被它咬一口,神经系统将在三分钟内彻底瘫痪。”依斯迈迅速从医药包里取出高浓度阿托品一支和一瓶经过《古兰经》诵读加持的圣水。
巨蜥的舌头一吐,尾巴猛地一扫,一排摆满铜器的货架被砸得稀烂。它借着反弹的力道,张开血盆大口,直奔廖震华的咽喉。
“廖队,闪开!”
一条矫健的身影在空中掠过,是大马特警出身的印裔女警普莉亚。她以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硬生生地撞在巨蜥的侧腹部上。
她自幼习练印度传统武术卡拉里帕亚图(Kalaripayattu),身体的爆发力和柔韧性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普莉亚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双腿如铁钳般死死夹住巨蜥的脖颈。她右手紧握一把特制军用匕首,狠狠地扎进巨蜥没有鳞片保护的眼窝里。
巨蜥剧烈挣扎,疯狂摆动头颅,将普莉亚单薄的身躯重重地砸向墙壁。
“普莉亚!”依斯迈大喊着,将手中的圣水和特制药剂用力砸向巨蜥的呼吸孔,药雾散开,刺鼻的气味暂时麻痹了巨蜥的嗅觉,使其攻势一滞。
“我没事!”普莉亚咳出一口鲜血,猛地扯掉了右臂的衣袖,露出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神圣而诡异的迦梨女神(Kali)纹身。
在南洋的湿热黑夜里,当一个人的意志力被紧绷到极限时,这种古老的文化符号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压迫感。普莉亚双眼圆睁,那代表着毁灭与新生的战神纹身,在手电筒的冷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她的眼神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战意。那属于执法者的决绝,生生地将巨蜥那双冰冷的兽瞳,逼出了恐惧。
“去死吧,畜生。”
普莉亚死死地扣住巨蜥的下颚,同时,她冷静地用左手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对准巨蜥的下颚。
“砰!砰!砰!”
连续三枪,子弹贯穿了巨蜥的大脑。它巨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地抽搐了几下后,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死肉。
祭坛前的李发看到这一幕,眼中的疯狂终于消退了一些。他难以置信,自己用秘术和药物精心培养了三十年的“神使”,在现代火器和人类的纯粹意志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不……这不可能!黑月大人……”李发尖叫着,试图伸手去抓那颗心脏。
一只布满老茧、沉重如铁的大手,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古董店里,清晰可闻。
廖震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的神今晚休息。” 廖震华反手将冰冷的手铐扣在李发的双腕上,“三十年前,你逃跑了。但在这三十年里,你过得像个鬼。现在,该回你该去的地方了。”
外面,暴雨渐渐停了。
吉隆坡的清晨即将来临,远处的双子塔在晨曦中隐约现出轮廓;黑市暗巷中,红蓝交织的警灯驱散了腐烂的黑暗。
依斯迈正在为普莉亚包扎肋骨的伤口,而阿朗则配合着法医,小心翼翼地将那颗作为证物的心脏装入冷藏箱。
廖震华站在古董店门口,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廖队,查清楚了。”Ah Sa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沉重,“李发当年根本不是什么教主,他只是个被推出来的马仔。三十年前那些所谓的黑帮大佬,都是通过黑月教洗钱和进行人口走私的。李发坐了三十年牢,出来后发现,当年的同伙都成了‘上流名流’,而他却一无所有。他所宣称的‘神明祭祀’,也不过是用来掩饰自己因复仇心切以及分赃不均而产生的遮羞布罢了。”
廖震华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被押上警车的李发。
在这个低魔的世界里,最诡谲的从来不是隐藏在雨林和古董店里的那些邪术禁忌,而是人们心底那份因利益和仇恨而扭曲的贪婪。无论是黑月还是神灵,到头来不过是场绵延三十年、充满背叛与分赃不均的时代悲剧,其底色被神秘主义的伪装所遮掩。
“收队。” 廖震华掐灭烟头,带着组员走向那片正在苏醒的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