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3

kota tinggi篇 • Dukun的秘密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8日 下午9:00    总字数: 3831

哥打丁宜的暴雨在破晓前彻底停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死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暴雨冲刷后的泥土味。在旧约翰路老橡胶林与原始次生林的交界处,地势逐渐变得更加高耸,周围的植被也从整齐划一的橡胶树变成了错综复杂的巨大无花果树和长满尖刺的野生藤蔓。

在这片几乎没有落脚点的密林深处,一栋传统的大马高脚木屋(Rumah Panggung)孤零零地伫立着。木屋的木料因长年潮湿而发黑,四周挂满了晾晒的草药和动物骨骼,在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这里不是张素贞的实验室,Ah Sa在半小时前攻破了黄添财的个人电脑,发现所有资金流向以及购买废弃实验原料的最终地址都指向了这栋高脚屋的主人:

哈吉·拉曼(Haji Rahman)。

在哥打丁宜镇上,他是一位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Dukun”(即“巫医”),也是“传统草药医生”。他曾免费为无数贫困的外籍劳工看病,在当地的巫裔和外籍劳工群体中享有很高的声望。

“廖Sir,确认了。” Ah Sa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疲惫却紧绷,“黄添财汇给‘黄添财’账户的钱转手就被提走,全部汇入了这栋高脚屋的账户。而张素贞……她根本不是主谋,只是拉曼在血液科方面的技术顾问和材料提供者。”

廖震华站在高脚屋下方的阴影里,手枪压得很低,战术靴上沾满了黏稠的红土,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民俗包装的底牌往往是最恶心的现实。” 廖震华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依斯迈。

依斯迈此时正整理着防毒面具,他的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在大马的传统文化里,Dukun本应是治病救人、沟通人与自然的智者,而眼前的事实却将这一神圣的身份践踏得体无完肤。

“拉曼今年72岁,三年前在新山中央医院被确诊为急性骨髓系白血病(AML)。”依斯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以他的年纪,根本无法承受高强度的化疗和骨髓移植,除非……”

“换血。” 廖震华接过了话头。

“是的,这是生物学上的同种异体外周血输注,也就是极端的‘年轻化换血续命’术,但它需要大量、持续且高度纯净的年轻血液。”依斯迈握紧了拳头,“他利用了黑巫术里‘Polong’(南洋吸血瓶灵)的传说,把这场连现代医学都感到不齿的血腥寄生伪装成了邪灵作祟。”

高脚屋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既然来了,就上来喝杯茶吧,警官们。”

声音极度沙哑,却异常平静,穿透了清晨的林雾。

廖震华打了个手势,普莉亚身形一矮,犹如一只无声的黑豹,瞬间顺着高脚屋的木梯滑跃而上,右臂上的迦梨女神纹身仿佛在空气中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砰!”

普莉亚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木门,借助反作用力,身体在空中利落地侧滚翻了一下,手中的特制微型冲锋枪立即锁定了屋内的每个死角。

“别动!SBIU!”

木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由福尔马林和茉莉花香混合而成的诡异气味。

房间中央,一位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老人正盘腿坐在一张精致的草席上,穿着一身洁白的传统马来服装(Baju Melayu),头戴象征去过麦加朝圣的白色宋谷帽(Songkok),皮肤近乎透明地苍白,皮下血管清晰可见,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而在他身侧挂着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现代医疗设备:两组微型蠕动泵、一排由精密步进电机驱动的医用注射器以及几根直接连接到他颈静脉的硅胶导管。

导管的另一端浸泡在几个盛满暗红色浓稠液体的特制玻璃瓶中,瓶身用人类骨灰和某种黑色油脂混合物画满了苏门答腊古老的《古兰经》变体咒语。

这就是民俗传说中的“Polong”。在这里,它不是瓶子里的邪灵,而是现代微流控技术与黑巫术心理暗示相结合的“吸血泵”。

“你们比我想象的要快,廖警官。”哈吉·拉曼缓缓睁开双眼,双眼浑浊,瞳孔周围布满了因排异反应产生的血丝,但神情却无比安详。

“哈吉·拉曼,你涉嫌谋杀苏拉威西籍女工阿妮以及另外三起外劳失踪案。” 廖震华跨进木屋,枪口直指老人的眉心,“收起你那套神棍的伪装。大马的法律不承认‘瓶灵’杀人。”

“大马的法律?”拉曼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赫赫”声,“廖警官,法律救不了我的命。这片林子里的橡胶树生病了,割胶工会把它砍掉;人病了,如果安拉不想救他,他就只能自己救自己。”

“你管这叫自己救自己?”依斯迈指着那些玻璃瓶愤怒地斥责道,“你利用曼陀罗和LSD的毒素让受害者产生幻觉,在极度恐惧下心率飙升,主动为你放干全身的血液。你作为一名巫师,竟然用这种手段屠杀信任你的无辜女孩!”

“无辜?”拉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冷芒,“她们是非法外劳,是这片土地上的寄生虫!没有证件,没有身份,就算死在林子里,也只是一堆烂肉。但我不同,我是这座小镇的根,我活着能救更多本地人!”

“执迷不悟。”

阿朗从廖震华身后走向前,看着那些玻璃瓶,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猛地扬向医疗设备。

“以荒野神灵之名!”

这些粉末是原住民用来驱赶吸血水蛭的强碱性矿物粉,落在蠕动泵和电路板上后,立即引发了刺耳的短路声和火花四溅的现象,导致微流控设备的警报声大作,硅胶管里的血液开始出现异常倒流。

“不!我的血!我的圣血!”

哈吉·拉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扭曲,他疯狂地想要扑向那些瓶子。然而,普莉亚的速度更快。

她一个箭步冲向前去,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手将拉曼的脖子死死地锁住,干瘪的身体被按在草席上。拉曼剧烈地挣扎着,但他的身体靠着异体血液苟延残喘,在正规特警的绝对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的颈部硅胶管被扯断,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满了他雪白的马来长袍。

依斯迈立刻冲向前去,试图为他止血并注射急救针,但当他翻开拉曼的眼睑时,却无奈地放下了注射器。

拉曼体内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恐怖的急性溶血反应,而现代医学的规律是残酷的:没有持续的免疫抑制剂和精准的血型配对,这种粗暴的“换血”早已让他的内脏彻底衰竭,而设备的断电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不及了,他的多器官功能已经开始大面积衰竭。”依斯迈低声说道。

哈吉·拉曼躺在血泊中,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廖震华。他原本痛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诡异、讽刺又满足的笑容。

“廖警官……你以为……你赢了吗?”

拉曼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个字都带着血泡。

“你觉得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拿到那些女孩的活动路线和生辰八字的?你觉得黄添财的那些血袋真的是从医院偷出来的吗?”

廖震华的身形猛地一震,一把揪住拉曼的领口:“是谁给你的名单?说!”

拉曼的瞳孔开始放大,目光越过廖震华,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哥打丁宜小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呢喃道:

“‘红蝴蝶’(Rama-rama Merah),走私黑帮,他们需要林子里的地盘来运毒,而我需要血,我们各取所需,哈哈,哈哈……”

最后的笑声戛然而止。

哈吉·拉曼,这位哥打丁宜镇上德高望重的草药医生彻底断了气,死的时候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木屋的顶棚。仿佛在那里正有一只看不见的吸血飞头蛮冷冷地看着这个充满罪恶的人间。

木屋外,第一缕晨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林雾,照亮了这栋高脚屋。

然而,特殊事件调查组的五个人却感到了一股比深夜暴雨还要彻骨的寒意。

三天后,新山SBIU临时指挥总部。

第一起案件的结案报告摆在廖震华的办公桌上,阿妮的尸体已得到妥善安置,正等待着由印度尼西亚大使馆协助将其送回家乡下葬。黄添财和张素贞对非法采血和协助谋杀的罪行供认不讳,他们将面临大马法律的严惩。

从表面上看,这起震惊柔佛州的“飞头蛮吸血案”已经告破。

但当廖震华看到报告末尾Ah Sa恢复的从拉曼电脑中提取的加密名单时,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名单上除了阿妮之外,还有另外十几个年轻的外籍女工,甚至还有几个本地原住民部落的女孩,而在名单的末尾,则赫然印着一个用红色荧光笔标注的蝴蝶图案。

“‘红蝴蝶’是活跃在大马、印度尼西亚和泰国边境的跨国人口贩卖和毒品走私黑帮。”依斯迈端着一杯黑咖啡走到廖震华的身边,揉了揉他发红的眼睛,“他们把这些没有身份的外国劳工当作可以随意消耗的‘牲口’卖给拉曼,以换取地方保护和洗钱渠道。”

“这片土地上的鬼,从来不可怕。” 廖震华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窗外新山市区繁华的街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在这个外表光鲜、多元文化交织的国度,底层的阴暗角落里依然有无数像阿妮这样的边缘人在时代的洪流和人性的贪婪中无声无息地被吞噬。

“廖Sir,我们要继续调查‘红蝴蝶’吗?”阿沙在旁边小声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大家都知道,一旦涉及这个跨国黑帮,SBIU将不得不告别简单的“灵异解构”,正式卷入一场血雨腥风的禁毒和反黑硬仗。

廖震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随后,他猛地将那份印有红色蝴蝶的名单拍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查。”

廖震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唯物主义刑侦特有的坚定与杀气。

“不管他是神仙还是黑帮,只要在马来西亚的土地上犯案,特殊事件调查组就一定追查到底。”

第一案虽然已经结案,但属于SBIU的“南洋夜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