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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惊心投毒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5日 上午4:51    总字数: 3000

腊月将尽,大雪封了京城的道。景安侯府各房都早早地烧起了炭火,可那融融的暖意,却怎么也洇不透后宅里浸着的森冷骨血。

这些日子,江知意几乎足不出户。除却去福寿堂给老夫人温明兰揉捏腿脚、侍奉汤药外,她便整日闷在落梅院的小书房里,就着昏黄的烛火,将那本得自市井的医毒残本翻了又翻。自死水巷见识了镇北王轩辕彻的雷霆手段后,她内心的戒备愈发深重,指尖流转于那些诡谲的药理暗语之间,只求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宅里,多攒下几分自保的筹码。

正翻到一页讲“经络阻滞”的残页,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打破了落梅院经久的沉寂。

晚翠打起帘子一瞧,脸上登时掠过一丝诧异,忙压低声音回禀:“小姐,是正堂的刘管事。说是大少爷江景衍办完差事回府了,给各房都添了些例银。这会儿夫人那边的婆子正往咱们院里抬赏赐呢。”

“江景衍回府了?”江知意放下手中的残卷,清澈的杏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深思。

这位景安侯府的嫡长兄,自她于祠堂惊醒后,便在侯府里整整两个月没有见到他。她以前只隐约听府里的刁奴嚼舌根,说大少爷是个在兵部当差的体面人。如今仔细一算,他这两月未曾回府,大抵是因为朝堂上晏平王与镇北王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他作为晏平王年轻勋贵中的嫡系追随者,少不得要为了他的从龙之功,在外鞍前马后地结党营私、四处奔走。

“走吧,出迎。”江知意拢了拢身上的月白斗篷,面色平静地步入庭院。

院子里,几名身着大房服饰的粗使婆子正抬着一箱松烟墨与几匹寻常的缎子,见了江知意,也不过是敷衍地福了福身。

领头的章嬷嬷剔了剔指甲,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三小姐,大少爷自上月领了兵部的差事,替晏平王殿下奔走外省,操劳整月,今儿个才得以回府歇息。这不,大少爷一回府,心里便挂念着底下的弟弟妹妹,特意把圣上赏赐的这些个好物事,分了些到您这落梅院来。”

江知意退后半步,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将一个庶女该有的谨小慎微与感激之情演得天衣无缝,声音轻柔而温顺:“长兄在兵部为国操劳,又得晏平王殿下器重,实乃我们侯府的荣耀。如此尊贵之躯,当差归家还不忘体恤知意这等庶出偏房,知意心中惶恐,多谢长兄赏赐。”

章嬷嬷见她这般低眉顺眼,眼底的轻蔑愈发浓了几分。在她瞧着,这位三小姐纵使前些日子在老夫人面前得了几分巧,说到底,在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大少爷面前,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雏鸟。

“三小姐明白大少爷的苦心便好。这东西送到了,老奴还得去三房沈姨娘那儿走一趟,便不叨扰了。”章嬷嬷一挥帕子,领着人趾高气昂地撤出了院落。

看着那几箱打着“体恤”名头的物事,江知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什么惦念手足,不过是江景衍用来笼络人心、粉饰自己“长兄如父”虚伪面孔的工具罢了。

而此时,三房沈书岚的院落里,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江景衍一身牙白色织金锦衣,腰系玲珑扣,外披一件玄色狐裘,衬得那张清隽的面容愈发斯文端方。他正端坐在沈氏屋里的梨花木椅上,端着茶盏,一派温润如玉的世家俊彦模样。

可那双隐藏在袅袅茶烟后的细长眼眸,在看向刚进屋的四妹江茗烟时,却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几分轻佻与算计。

江茗烟今日因着要帮江知意调配清心舒郁香,穿得极为灵动。一身水绿色的交领碎花裙,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虽带着几分庶出女子的怯意,却遮挡不住那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如初绽海棠般的绝色风华。

“长兄。”江茗烟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向江景衍福了福身。

江景衍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惊艳。他私下里流连风月,阅人无数,却不曾想,自己这个平日里不怎么在意的庶妹,如今出落得这般灵动绝色。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自盘算起今日回京时,在风月楼里与那京畿水利营建的总管徐大人的密谋。那徐大人是个好色如命、荒淫无道的无耻老吏,偏生手握晏平王殿下急需的京畿水利调配权。若是能将江茗烟作为“礼物”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过去,不仅能为晏平王殿下解了燃眉之急,他江景衍在四皇子党羽中的地位,亦能步步高升。

“四妹快些请起,都是自家兄妹,何须如此多礼。”江景衍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斯文,长身起立,亲自虚扶了一把,“整月未见,四妹瞧着倒是比往日更加清丽了。长兄在兵部当差,每日里见惯了那些刀兵糙汉,今日回府瞧见妹妹安好,这心里的惫懒倒是散了干净。”

江茗烟性子单纯,听了长兄这番不着痕迹的夸赞,小脸微红,有些局促地往沈氏身后缩了缩,讷讷道:“长兄过誉了。长兄替晏平王殿下奔走朝堂,才是真的辛苦。”

“为殿下效力,本是为人臣子的本分,算不得什么。”江景衍虚伪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对一旁伺候着的、江茗烟的贴身丫鬟冬儿使了个隐秘的眼色。

那冬儿本就是个眼皮子浅的,前些日子早被江景衍用几两碎银子和一根成色不错的金簪收买。接收到江景衍那阴鸷中带着警告的目光,冬儿身子抖了抖,急忙低下头,转身退向了后厨的茶水间。

茶水间内,炉火幽微。

冬儿颤抖着手,自怀中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那里面装着的,正是江景衍在风月场里惯用的下三滥脏药——慢性软筋散。此药无色无味,若是每日微量入茶,能在一七之数内叫人四肢百骸酸软无力、神识昏沉,太医来了也只会诊出个“忧思过重、气血两亏”的体弱之症,最是适合用来摆布那些不听话的贞烈女子。

“四小姐,奴婢不是成心害您的……是大少爷逼我的,大少爷说往后少不了奴婢的好处……”冬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那泛着诡异白光的粉末,尽数倾倒入准备端给江茗烟的枫露茶中。

不多时,冬儿端着托盘,低头顺眼地走进了正厅。

“四妹,这是你最爱饮的枫露茶。”江景衍从托盘中亲自接过那盏白玉茶盏,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兄长关怀,递到了江茗烟面前,“长兄在外省当差时,听闻京中的枫露茶最是养人,今日特意吩咐丫鬟新沏了来。四妹尝尝,看火候可还算地道?”

江茗烟瞧着那茶盏里碧绿澄清的茶汤,心中虽隐隐觉得今日的长兄有些过分热情、古古怪怪的,可她一介庶女,在这侯府长兄面前本就没什么话语权。

“多谢长兄关怀。”江茗烟拗不过,只得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茶盏。

在江景衍那看似温润、实则死死钉在她脸上的阴鸷目光下,江茗烟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茶汤入喉,顺美清甜,竟是瞧不出半分异样。

江景衍看着那碧绿的液体顺着江茗烟娇嫩的唇瓣滑入,眼底那一抹龌龊与势利算计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藏在狐裘大氅下的手指微微捻了捻,心中冷笑连连:

我的好妹妹,为了长兄的仕途,为了景安侯府的从龙之功,你便委屈些,去那徐大人的床榻上,为长兄铺就一条青云大道吧。

“好茶。”江茗烟放下茶盏,轻声赞道。

“哈哈,四妹喜欢便好。长兄公务缠身,不便久留,这便先去向父亲复命了。”江景衍目的达成,一甩衣袖,端着那副金玉其外的皮囊,带着满身的斯文败坏,志得意满地大步流星离去。

送走了江景衍,江茗烟只觉得胸口莫名有些发闷,甩了甩有些沉重的脑袋,对身旁的沈书岚说道:“娘,女儿有些乏了,回房歇息会儿。”

沈书岚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又瞧了瞧那盏饮尽的茶,眉头紧紧锁起。她生性通透,总觉得江景衍今日这一场“兄友弟恭”的戏码演得太过刻意,可一时间,却又实在抓不住半点蛛丝马迹。

而此时,远在落梅院的江知意,正站在长廊下看着风雪。她怎么也料想不到,江景衍为了巴结权贵,竟能自私凉薄到这般地步,更不会想到,一场针对江茗烟的惊天阴谋,已然在后宅的黑夜里,无声无息地撕开了狰狞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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