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钱建业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是11月初的一个下午。
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定,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推到我面前,是我三个月前提交的那份,关于那一百九十三个账户的分析。报告的封面上有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数字,还有一行字,笔迹很用力:客户说没有实际参考价值。
"客户的意思是,"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们委托我们做的是风控核查,不是做学术研究。你扩展出来的那一百三十六个账户,不在原始委托范围内,他们不认这部分的工作量。"
我看着那份报告,没有说话。
"而且,"他继续说,"你在报告里有一段关于'操作逻辑超出已知技术分析范围'的描述,客户认为这个说法不专业,有损公司的形象。"
"那段描述是准确的,"我说。
"准确不代表适合出现在一份商业报告里。"他把那份报告收回去,"小沈,你在链透视三年了,你的技术能力我是认可的。但你有一个习惯,就是追得太深,超出客户需要的范围,然后花大量时间在一些没有直接商业价值的方向上。这对公司来说是资源的浪费。"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大概以为是在帮我的话:"我建议你调整一下工作重心。"
我把那份报告在桌上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抬起头。
"我理解,"我说。
然后我出了他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把那份报告的完整数据重新导进了我自己的私人分析目录。
钱建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也同意其中的一部分,我确实追得太深,确实超出了商业委托的范围,确实花了大量时间在一个方向上,而这个方向的终点,我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但这件事和他说的那些,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我追那个方向,不是因为不专业,是因为我哥哥两年前失踪了,而那个方向是我目前能找到的、距离他最近的一条线索。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钱建业,也没有必要告诉他。
二
行业会议是11月下旬的事,在深圳的一家酒店举办,为期两天,我参加了第一天的下午场。
这类会议我每年参加两到三场,主要目的是收集行业动态和结识潜在的数据来源—,能在这类场合出现的人,通常手里都有一些在公开渠道找不到的信息,只要你问对问题,他们往往愿意说。
我在茶歇的时候看见了谢蘭亭。
我们是大学同学,传播学院的,她后来去做了调查记者,供职于一家独立媒体。我们毕业之后联系不算密切,大约每半年会有一次偶然的相遇或者一条消息,每次都说"改天吃饭",每次都没有真的约成。
这次是真的遇见,在放着几盘点心的长桌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先开口打了招呼:"沈映雪?"
"谢蘭亭,"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采访,"她端着茶杯往我这边走过来,"最近在做一组关于加密货币灰色产业链的调查,在这里找素材。你呢?"
"工作,"我说,"收集行情。"
她把点心盘上的一块费南雪拿起来,咬了一口,用另一只手挡着嘴,说:"我们找个地方坐,我最近有几件事想请教你。"
三
我们在会场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先说她的调查。大致方向是加密货币市场的系统性操纵,她接触到了几个圈内的消息来源,拼凑出了一些碎片,有几家做市商在关键节点前后的操作异常规律,有几次大的市场转折背后存在明显的协调性,但她缺少能把这些碎片串起来的技术分析支撑。
她问我有没有在工作里接触过类似的数据。
我说接触过一些,但暂时不方便细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换了一个方向:"我最近有一个匿名线人,是圈子里的人,说了一句我一直没想明白的话。"
"什么话?"
"他说,"她放下茶杯,稍微靠近了一些,把声音压低了半格,"加密货币市场的最大庄家,不是资本,是时间。"
我在那句话上停了一秒。
窗外酒店的庭院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然后远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我问。
"没有,"她说,"就这一句,然后他就不说了,说说多了对他不安全。"
我在那句话里坐了一会儿。
最大的庄家,不是资本,是时间。
三个月前,我在那份报告里写过一行被我自己划掉又留下来的话:这个账户不是在预测市场,是在回忆市场。
这两句话描述的,是同一件事。
我没有把这个关联说出来,我把它放进了脑子里,在旁边标了星号,和其他那些等待连接的碎片放在一起。
我问谢蘭亭能不能把那个线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她说她会帮我问问,看对方愿不愿意。我们交换了信息,约好了下次真的要吃一顿饭,然后各自回到会场。
回去的路上,我在脑子里把那句话又转了一遍。
不是资本,是时间。
四
我把哥哥的箱子搬出来,是在从会议回来的第三天晚上。
那是一个中号的行李箱,米色的,是他2018年春节离开老家去深圳时买的,后来他托人转给了我,说里面是他不常用的东西,先放我这里,等有机会再拿。然后他失踪了,箱子就一直放在我出租屋的储物间里,压在一堆换季衣物的下面。
我在失踪后的那一年里把里面的东西翻过几次,翻出来的都是一些旧书、几件备用的衣物、一个用旧了的充电宝、几条不知道对应哪台设备的数据线。没有任何研究相关的材料,没有任何他在做什么的线索,像是一个人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把所有有意义的东西留下了,把没有意义的寄出去了。
我后来又翻了几次,每次结果一样,最后就不翻了。
这次我把箱子放在床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床上。旧书,衣物,充电宝,数据线,一盒没有打开过的感冒药,一个旅行用的洗漱包,里面是一些酒店里顺来的洗护用品。
我把每件东西都单独检查了一遍,翻开书的扉页,检查洗漱包的每一个夹层,把感冒药盒打开,看了看里面。
都是原来的样子。
我在把衣物叠回去的时候,注意到箱子底部的内衬有一个地方不太平整。
我之前翻箱子的时候没有在意这件事,因为那种软底行李箱的内衬本来就容易起皱,我以为只是材料问题。但这次我把所有东西都取出来之后,箱子空了,那个不平整的地方变得更明显,那不是折痕,是一个形状比较规整的凸起,在内衬的右下角,大小和一个火柴盒差不多。
我把内衬沿边缘往上揭。
内衬下面是一块薄薄的硬纸板,起到支撑作用。我把硬纸板拿起来,放在床上。
硬纸板下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
五
我在那个U盘上看了很久,没有动。
一个黑色的U盘,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标签,和便利店里卖的那种看不出区别。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重量很轻。
他把这个东西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然后把行李箱送到了我这里。在失踪之前。
我不知道他是提前计划好的,还是那只是一个我们都没有料到的巧合,他把行李寄给我,只是因为箱子搁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碍地方,而这个U盘刚好也在箱子里,然后他失踪了,然后它在我的储物间里压了两年多,我翻过几次都没有找到。
也许他想让我找到它。
也许他自己也忘了它在那里。
我把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
系统弹出了一个密码输入框。
我在那个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开始想他可能会用什么密码。他不是一个喜欢用生日或者电话号码的人,他对信息安全的敏感程度比普通人高,他用的密码一般是某种有内部逻辑的组合,不能被简单推导出来,但对他自己有意义。
我试了几个方向,都不对。
然后我想起了他2018年秋天打给我的那个电话,他说他在研究一个方向,说"如果我的方向是对的,会很有意思",然后他说了那个词:时间锚点。
我在密码框里输入了这四个字的拼音:shijianmaodian。
U盘解锁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三个文件,都是文本格式,文件名分别是:01、02、03。
我打开了01。
内容是一份不完整的研究笔记,字数不多,排版很乱,像是在赶时间的情况下打出来的草稿。语言夹着很多专业术语,有些段落没有写完,有些地方有括号注明"待补充"。
我把它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
在第二遍快读完的时候,我的手开始不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读到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它比上一遍更真实:
"如果这个机制是可操控的,那么所谓的市场预测,本质上是一种记忆调用。知道结果的人,只需要回忆,不需要预测。"
我把那句话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文件02。
文件02比01短得多,只有几段,但最后一段让我重新把笔记本合上,在床边坐着,深吸了一口气。
那段话是这样写的:
"我怀疑有人已经在用这个机制了。规模比我想象的大。如果你在读这份笔记,说明我已经没有办法亲自解释它了。不要去找那个组织,不要暴露自己。把这份笔记销毁。"
最后一行,他打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只有两个字:
(对不起。)
我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晚还是那个深圳的夜晚,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窗缝里漫进来,模糊,遥远,和我没有关系。
我哥哥在失踪之前,把这份笔记藏在了行李箱的夹层里,托人送到了我这里。他用了我们两个人都知道的那个词做密码,像是在等我,等我某一天,在某个时机,把这个箱子翻到底。
他知道我会翻到底的。
他了解我。
我重新打开了笔记本,打开了文件03。
文件03是一张图,不是文字。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扫描进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
图的中心是一个方块,方块里写着两个字:区块。
从那个方块向外延伸出去的箭头,有些往左,有些往右,有些往上,有些往下,每条箭头旁边都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我把屏幕放到最大才能勉强辨认。
我把图放大,凑近屏幕,把每一行字都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我在脑子里把它和文件01里的那段话放在一起,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A-047,那个我在三个月前的分析报告里单独标注出来的小体量账户,那个在每一个转折点上操作节奏和自己记忆里的未来完全吻合的账户。
我的搜索没有结果,因为这只是一个我自己给它起的代号,不是任何公开的信息
但我盯着那个代号,在脑子里把它和哥哥笔记里的那句话放在一起:
"知道结果的人,只需要回忆,不需要预测。"
A-047不是在预测市场。
A-047,和那批影子玩家一样,都经历过某种我哥哥称之为"时间锚点"的东西。
区别在于,影子玩家的规模是几百亿,他们是有组织的,是有意为之的。
A-047的规模只有十三万,他是一个人的,是仓皇的,是某个在某个夜晚意外触碰到了这件事、然后不得不独自面对它的人。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知道自己身处的是什么处境。
我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着。
哥哥的笔记说:不要去找那个组织,不要暴露自己,把这份笔记销毁。
我在那道指令上考虑了很久。
然后我把U盘从电脑里拔出来,放进了抽屉,没有销毁它。
我打开了手机,找到了谢蘭亭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的那个线人,如果他愿意见面,我想当面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了U盘,在手心里握着,看着天花板。
哥哥在失踪之前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对谁道歉,对我,对他自己,还是对某个他没有来得及完成的事情。
但我知道的是,他把箱子送到了我这里,用了我们两个人都知道的密码,他知道我会翻到底,他知道我不会销毁它。
他不是在对我说再见。
他是在告诉我,从哪里开始找他。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