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桐蹲在尸体旁边,手电筒的光束在暗巷的地面上缓慢移动。
她在找东西。
不是找凶器——凶器早就被张伟带走了。不是找弹壳——弹壳也被张伟捡走了。她在找那些张伟来不及处理、或者根本不屑于处理的东西。比如说,鞋印。比如说,纤维。比如说,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
林晚“看着”这个年轻女警,心里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很仔细。
陈雨桐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她先用相机拍了现场的全景,然后从外围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尸体靠近。她没有直接踩进血泊里,而是绕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标记过的位置。她的眼睛不是扫视,而是凝视——每一寸地面,她都会看至少三秒。
这种做事方式,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某个严厉的导师教出来的。
林晚开始行动。
她需要陈雨桐注意到第一个线索:尸体右手的指甲缝。
在第一世界,她通过甩动左手来暴露指甲缝里的毒药粉末。但在第二世界,她的尸体后脑中弹,运动神经受损,能动的地方非常有限。长袍女人说得对——可能只有眼睑和嘴唇。
林晚尝试动了一下右手。
没有反应。
她尝试动了一下左手。
也没有反应。
她尝试动了一下眼睑。
右眼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用。
林晚让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是一种不自主的肌肉痉挛。在活人身上,这种痉挛很常见;但在尸体身上,它会引起两种反应——要么被当成自然的尸僵现象忽略掉,要么被当成某种异常引起注意。
陈雨桐选择了后者。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盯着尸体的脸看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林晚的脸上,苍白、僵硬、半睁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怎么了?”旁边的警员问。
“没什么。”陈雨桐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手已经伸向了尸体的右手。
她掰开了尸体的手指。
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干涸的物质。不是血——血的颜色更深。这是皮肤组织,是死者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陈雨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什么。
林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个线索成功传递。
接下来是第二个线索:手机。
林晚的手机掉在尸体半米外的地面上,屏幕朝下,碎裂了。但屏幕还亮着——这说明手机在被摔碎之前,正在被使用。最后一通电话没有拨出去,但通讯录里有一个未备注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张伟用来跟踪林晚的。
林晚需要陈雨桐注意到那个号码。但她不能直接说“去看手机”,她需要一种间接的方式——一种让陈雨桐自己觉得“我应该去看看那个手机”的方式。
她选择了情绪波动。
林晚让尸体散发出一种极微弱的“指向性”——不是怨气,不是寒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只手,轻轻地、几乎感觉不到地,把陈雨桐的注意力往手机的方向拉了一下。
陈雨桐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寒气来源的方向——正好看到了地上那部手机。
“这是死者的手机?”她问旁边的警员。
“应该是,”警员说,“技术科待会儿会取证。”
陈雨桐犹豫了一下。按照程序,她不应该动现场的任何东西,除非是紧急情况。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她应该看看那部手机。
她戴着手套,拿起了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亮着。最后一屏显示的是一个通讯录页面——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拨出状态,未接通。
她用手机拍下了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林晚知道,陈雨桐会去查这个号码。而且她会发现,这个号码是一个预付卡,没有实名登记。但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在过去一周内,与一个已知的警用频段有过三次交集。
不是普通市民能接触到的频段。
是内部人才知道的。
陈雨桐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但她很快就会知道。林晚需要做的,就是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发现。
但时间不多了。
林晚的灵识感知到,张伟正在离开现场。他的情绪签名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一条在深水中游动的蛇。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
他要去处理凶器。
林晚必须在他销毁证据之前,让陈雨桐锁定他。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在这个世界停留——这意味着消耗更多的存在感。在第一世界,她停留了两个时辰,消耗了5%。在第二世界,她已经停留了大约三十分钟,消耗率比第一世界快得多——因为她在使用更多的能力:眼皮跳动、情绪波动、指向性引导。
她感知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消耗:大约2%,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张伟已经上车了。
林晚做了一个决定——扩大感知范围。
她调动灵识,让感知范围从三米扩展到五米。消耗率立刻翻倍,但她“看见”了更多的东西。她“看见”了张伟的车牌号,看见了他车里副驾驶座上的一把黑色手枪,看见了他手套上残留的火药痕迹。
她把这些信息通过情绪波动“指向”了陈雨桐——不是直接告诉她,而是让陈雨桐的直觉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东西”。
陈雨桐抬起头,看向张伟离开的方向。
她只看到了人群的背面,和远处正在驶离的一辆黑色轿车。
但她记住了。
陈雨桐站起身,走向她的导师——省厅派来的刑侦专家老周。
“周老师,”她的声音很低,“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老周正在抽烟,听到这句话,把烟掐灭了。“什么问题?”
“死者的手机里有一个未备注的号码,是预付卡。我查了一下,这个号码在过去一周内,与警用频段有过三次交集。”
老周的表情变了。
“还有,”陈雨桐继续说,“死者的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说明她抓伤了凶手。但现场初步报告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凶手的DNA采样。”
“因为还没有开始采样。”
“那为什么法医已经撤离了?”
老周沉默了。
他看了看表。从案发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法医撤离确实太快了——按照正常程序,法医应该在现场停留至少两个小时,完成初步检查后再撤离。
“谁下的撤离命令?”
陈雨桐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张伟。技术员张伟。他有权限下达这种命令,理由是“现场已初步勘查完毕,尸体可移送解剖室”。
“张伟今天不当班,”老周说,声音变冷了,“他怎么会在现场?”
“他说他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发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寒意的笑。
“你去查张伟,”老周说,“不要声张,不要让他知道。我来安排一次突袭搜查。”
陈雨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林晚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快意,不是满足,而是……疲惫。她想起了第一世界,想起了老太太宣布周氏罪行时的场景,想起了翠屏被拖下去时的惨叫。正义得到了伸张,但那个世界的林晚还是死了。
现在也是一样。
陈雨桐和老周会抓住张伟,会在他的公寓里找到那把手枪,会在他的电脑里找到四名受害者的照片和作案记录。铁证如山,张伟会被判刑,可能会被判死刑,可能会被终身监禁。但林晚的尸体还是躺在这条暗巷里,后脑勺的弹孔永远不会愈合。
她救不了自己。
她只能救别人。
林晚的意识从尸体中抽离,回到了归墟。
长袍女人站在黑河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第二世界审判尚未完成,”长袍女人说,“但张伟的逮捕只是时间问题。你已经完成了你在那个世界的任务。”
“消耗了多少?”
“停留时间约四十分钟,使用能力包括:眼皮跳动两次、情绪波动一次、指向性引导一次、感知范围扩展至五米。总计消耗——8%。”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也变成了半透明,右手的小指已经完全消失。她的左前臂开始出现一种淡淡的、玻璃一样的透明感。
累计消耗:13%。
“陈雨桐会安全吗?”林晚问。
长袍女人看着她,那个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意外。“你关心一个活人的安危?”
“她帮我抓了凶手。”
“张伟被捕后,陈雨桐会成为警队的英雄。她会晋升,会接手更多案件,会成为很多人的希望。她不会知道你,但她会因为你而活得更久、更好。”
林晚沉默了片刻。
“那我的原初世界呢?”
“什么?”
“我在原初世界救过人吗?不是那种‘系统杀人’的死法,是真的有人要杀我、我反击的那种?”
长袍女人摇了摇头。“你的原初世界没有凶手。你是自然死亡。”
“那第39号呢?她算是凶手吗?她干扰了我的命格,让我多活了十四年。按照归墟的规则,她是不是应该被审判?”
长袍女人没有回答。
“还是说,”林晚的声音变冷了,“归墟的规则只适用于那些你们想审判的人?”
黑河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点从水底浮起,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林晚。
长袍女人抬起手,那些光点又沉了下去。
“你累了,”长袍女人说,“休息吧。”
“我不累。”
“你的意识不累,但你的存在感需要时间恢复。不是恢复数量——消耗了就是消耗了,不可逆。但你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存在状态’。就像截肢后需要时间适应没有手指的生活。”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长袍女人说得对。她确实需要时间——不是休息,而是思考。
她转身走向归墟之门,走了三步,停下来。
“第39号,”她没有回头,“她的真名叫什么?”
长袍女人沉默了很久。
“李秀英。”长袍女人最终说。
林晚闭上了眼睛——如果她有眼睛的话。
李秀英。邻居大爷。第39号。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