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六点。
沈夜站在学校北门等苏凉的车。天才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就几个环卫工在扫落叶。他手里攥着方小禾的那条红丝带——不是原件,原件被苏凉收走了,这条是他自己拿红绳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是一样的红。
左眼倒是不疼了,可那种“不疼”反而让他心里不踏实——疼习惯了,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不疼的时候,就跟暴风雨前头那种安静似的,让人发毛。
手机震了一下,苏凉发的信息:“路口,黑色车。”
沈夜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SUV停在路口,双闪灯亮了两下。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苏凉今天没有穿风衣,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看着比平时年轻好几岁——但脸上那表情还是老样子,冷冷的摩根结了霜的玻璃似的。
“地址。”沈夜说。
“城北,北苑小区。”苏凉发动了车。“方小禾的妈妈叫方敏,今年三十八岁,三年前女儿失踪以后,她离了婚,搬到城北,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她知道方小禾已经······”
“知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警方通知她了。“苏凉顿了顿,”但她不知道真相,警方结论是意外,她一直以为女儿是自己走丢的,掉进水箱里淹死的。“
沈夜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要告诉她真相?“
”你要告诉她。“苏凉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的选择,我的任务是开车,和保证你不被人打死。“
车开上了高架,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头慢慢清晰起来。沈夜靠在车窗上,看着东边的天空——那团暗红色的诡力云还在,白天比晚上淡一些,但还在,那根连着他的灰色诡线,在他左眼视野里头像一根紧绷了的弦,微微颤着。
”它在动。“沈夜说。
”什么?“
”那个S级诡物,今天它的诡力云比昨天大了一点。“
苏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陈教授说,它的恢复速度在加快。“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北苑?“
”今天不去,明天也要去。明天不去,下个月也要去。”沈夜说。“方小禾等了三年,等不下去了。”
苏凉没再说话,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排老居民楼前面,北苑小区到了。
北苑小区比翠屏小区新一点,但也老了。墙面上刷着“创建文明城市”的标语,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没来得及仍的垃圾。
苏凉把车停在一颗槐树底下,熄了火。
“六号楼,三单元,402.”她说,“你去吧,我在车里等。”
沈夜没有立刻下车。
“你不上去?”
“我不认识她,你去,可以说你是志愿者、社工、记者,什么都行。我去了,她看到我这张脸,会觉得冷。”
沈夜看了她一眼,苏凉说“我这张脸”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跟在陈述一个事实似的:她不讨人喜欢,她知道。
“行。”沈夜下了车。
六号楼三单元的铁门开着,楼道里头挺干净的。墙上贴着社区的通知和防火宣传画。沈夜爬了四层楼,站在402门前。门是深绿色的,上头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福字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快递请放门口,谢谢。”
他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七八样子,短发,没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不久。
“你好,找谁?”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累极了的礼貌。
沈夜从口袋里拿出那条自己编的红丝带,递给她。
“阿姨您好,我叫沈夜。方小禾······让我来看看您。”
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盯着那条红丝带,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说什么?”
“方小禾。”沈夜的声音很轻很脆。“她让我来看看您,她说她想您。”
女人的手抬起来,想拿那条红丝带,但手指抖得太厉害了,碰了好几次才捏住。她把红丝带攥在手心里,捂在胸口,整个人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什么东西被堵了太久太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沈夜没有去扶她,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等她哭。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女人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扶着门框。
“进来吧。”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沙发上铺着钩针编的垫子,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沈夜一眼就看见了方小禾的照片——不是遗像那种黑白照,就是普通的生活照,方小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笑。
方敏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条红丝带。
“你······你见过小禾?”她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沈夜知道她问的不是“见没见过活着的方小禾“。
”见过。“他说。”几天前。“
”她在哪?“
”她走了。“沈夜看着方敏的眼睛。”我送她走的。“
方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她······她说了什么了吗?“
”她说她想您,她说她不是故意走丢的。“
方敏捂住了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沈夜等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想过很多遍的话:”阿姨,有件事我要告诉您。方小禾的死,不是意外。“
方敏的手从嘴边放下来,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喉骨碎了,她是被人掐死的。“
客厅里的空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样,方敏的脸白得跟纸似的。
”警察说······警察说是意外······说她是不小心掉进水箱里的······“
”警察查错了。“沈夜说。”或者有人不想让他们查对。“
”是谁?“方敏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是谁杀了我的女儿?“
沈夜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是苏凉给他的档案复印件。上面有那个男人的名字、住址,还有诡术司内部的调查记录——虽然没有官方定罪,但诡术司的档案里头明明白白写着”高度怀疑谋杀“,他把纸递给方敏。
方敏接过去,看着上面的字,手抖得纸哗哗响。
”张······张德胜?“她抬起头。”翠屏小区102的······张德胜?“
”您认识他?“
”他是······他是我们以前的邻居。“方敏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小禾失踪的前几天,他还来我家借过酱油,他······他看起来挺和善的,还跟小禾说话,夸她乖······”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个男人看小禾的眼神,想起了小禾那几天老说“不想下楼”,想起了小禾失踪那天晚上她说“妈妈我去买酱油”,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是我······”方敏的眼泪像决了堤似的。“是我让她去的······那天家里没有酱油了,我让她下楼买······是我······”
“不是您的错。”沈夜说。“您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的!我应该看出来的!那个人的眼神不对,我应该——”
“阿姨。”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不是凶手,凶手是他。他已经疯了,受到了惩罚,但方小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想您,她怕您伤心。”
方敏的哭声满满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丝带,把它贴在脸上。
“小禾······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应该保护好你的······”
沈夜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看着方小禾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不知道三天后自己会死,不知道死后三年都困在那栋楼里,不知道她的妈妈每天对着她的照片哭。
“阿姨。”沈夜说。“方小禾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方敏抬起头。
“她说她想去见您,我说您搬到了城北,很远。她说没关系,闭上眼睛想着您,就能到您身边。”
方敏的嘴唇剧烈地抖着。
“她······她真的这么说?”
“真的。”
方敏把红丝带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沈夜僵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被人抱。但这一次,他没有躲,方敏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就是抱着他哭了很久。
沈夜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苏凉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哭了?”她看着沈夜的眼睛。
“没有。”
“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苏凉没有拆穿他,她拉开驾驶座的门,说:“走吧,下午还有一个任务。”
沈夜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开出了北苑小区,拐上大路。
“你告诉她真相了?”苏凉问。
“告诉了。”
“她怎么样?”
“哭了很久。”
苏凉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告诉她真想,是对的吗?”
沈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隐瞒真相,肯定不对。”
苏凉没再问。
下午两点,沈夜站在了城东一个废弃仓库前头。
苏凉说这是个D+级的诡域,里头有一个“回声鬼”——不是真正的鬼,就是一段残留的声音记忆,循环播放,跟坏了的录音机似的。它会模仿死者死前的最后一段话,引诱活人靠近,然后把那人困在回声里头,直到饿死。
“任务:找到回声的源头,切断它。”苏凉说。“这个不用收,直接切断诡线就行。”
沈夜走进仓库,仓库很大,铁皮屋顶上有好几个破洞,光柱从洞里射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老鼠屎的味道。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听见了声音。
“救命······救命······有人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绝望的,一遍一遍地重复。
沈夜用左眼看——声音的来源在仓库最深处,那里的诡线很密,像一团乱麻。他又用右眼看——那团诡力是灰白色的,等级不高,但很“黏”,像胶水似的粘在空气里头。
他走过去,在诡线的正中间看见了一样东西:一部老式手机,屏幕碎了,但还在亮着,显示着一个拨出去但没接通的号码。手机傍边的地上,有一具白骨。
死者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打电话求救。电话没打通,他死在了这里。他的绝望和恐惧,被这栋建筑“记住了”,变成了一个回声,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年。
沈夜蹲下来,拿起那部手机。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那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停了。然后,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谢。”
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但不再是绝望的、沙哑的了——是平静的、解脱了的。
沈夜把手机的电池抠了出来,诡线断了。仓库里的灰白色诡力像雾一样慢慢散掉了,他站起来,把那具白骨的姿势整理了一下,让他的双手放在胸前,像在睡觉。
然后他走出了仓库。
苏凉看了一眼手表:“四十分钟,这个简单?”
“简单。”
“因为你会了。”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着东边的天空——那团暗红色的诡力云,又大了一点。
晚上,沈夜去了陈教授家。
陈教授住在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到处都是书。橘猫趴在沙发扶手上,看见沈夜进来,耳朵动了一下,没理他。
陈教授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今天去了方小禾妈妈哪儿?”
“去了。”
”感觉怎么样?“
沈夜沉默了几秒。
”沉重。“
陈教授点了点头。
”沉重。“
陈教授点了点头。
”每一个诡物背后,都有一个活着的人。你每解决一个诡物,就要面对一次那个活着的人的痛苦。这是诡主候选人的宿命——你不光要对鬼负责,也要对人负责。“
”那诡术司呢?“沈夜问。”诡术司对活人负责吗?“
陈教授看着他,那双被镜片放大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诡术司负责的是’多数人‘,你负责的是’这个人‘。”他说。“这两者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是冲突的,你要学会在冲突里头做选择。”
沈夜喝了一口茶,很苦。
”陈老师,我想加速培训。“
”怎么加速。“
”不光是白天做任务,晚上也要做。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所有类型的诡物都接触一遍。“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
”加速培训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任务之后,你要做记录。不是诡术司那种任务报告,是你自己的记录——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写下来,交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陈教授说。“你的经验,可能会救后面的人。”
沈夜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条件。”陈教授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你的诡蚀度到百分之十五的时候,必须暂停培训,做一个星期的’净化‘。”
“净化?”
“就是打净化针,降低诡蚀度。”陈教授说。“净化针有副作用,你会恶心、眩晕、短期失忆。但如果不做,诡蚀度到了百分之十五以上,你的情绪会开始失控,你会变得暴躁、多疑、易怒。你会伤害你身边的人。”
沈夜想起了冷无双说的话——“诡术司把你们这些候选人当工具用,等你的诡蚀度高了,就把你扔进净化室。”
“净化针谁打?”
“诡术司的医疗组。”
“他们可靠吗?”
陈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怀疑诡术司?”
“我不怀疑任何人。”沈夜说。“我也不相信任何人。”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像你妈妈。”他说。“她也不相信任何人。”
从陈教授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沈夜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夜市。
周小刀的烤冷面摊子还亮着灯,但已经没有客人了。周小刀坐在摊子后面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那张三角形的黄纸符,翻来翻去地看。看见沈夜来了,他把符纸收回口袋。
“今天咋这么晚?”
“办点事。”
周小刀站起来,打开铁板上的火。
”吃不吃?“
”吃。“
周小刀开始做烤冷面,动作还是那么麻利,但沈夜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发抖。
”你想好了?“沈夜问。
周小刀没有回答,他把做好的烤冷面推到沈夜面前。
”吃了再说。“
沈夜吃了一口,等着。
周小刀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路灯。
”我今天去了医院。“
”看病。“
”看一个朋友。“周小刀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上周出了车祸,躺在ICU里头,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沈夜没说话。
”他是我高中同学,最好的朋友。我们约好了毕业以后一起开店,他做咖啡,我做烤冷面。现在他在ICU里头,我一个人在这儿。“周小刀低下头。”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哭了。但今天在ICU外面,我又哭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我不想再看见我在乎的人躺在那儿,我啥都做不了。“
沈夜放下叉子。
”所以你想喝符水?“
”对。“
”可能会瞎。“
”瞎了也比现在强。“周小刀说。”瞎了,我还能卖烤冷面,啥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沈夜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我陪你。“
周小刀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头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某种”终于“了的笑容。
”好。“
凌晨,沈夜躺在床上,没有睡。
右眼的视野里,那团暗红色的诡力云比白天又大了一圈。它的中心位置好像在微微动——不是往东也不是往西,而是在原地转,像一只正在醒过来的眼睛。那根连着他的灰色诡线,今天比昨天粗了一点。
沈夜从枕头底下拿出黑曜石,握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热的,他用右眼看黑曜石——石头内部,那团灰色的光晕比以前更亮了。以前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现在像一团正在烧的火苗。
不对,不是火苗,是心跳。石头在跳,跟他的心跳一个频率。
”你到底是什么?“沈夜对着石头说。
石头没有回答,但他的左眼看见了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诡线,从黑曜石内部伸出来,连到——他的心脏。不是表面上的那种连,而是连到骨头里头的。
这颗黑曜石,不是他母亲给周小刀奶奶的”礼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一部分“。它里头有她的诡力,有她的记忆,有她想要告诉他的东西。但他现在打不开,他的力量还不够。
沈夜把黑曜石贴在胸口,闭上眼。
那个梦又来了,这次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下。女人站在白门前,回头看他。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沈夜看见了她的眼睛——灰色的眼睛,跟他的左眼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这次沈夜听见了两个字,虽然模模糊糊的,但能分辨出来——
”别怕。“
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片——不是灰色的液体,是眼泪。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东边的天空,在右眼的视野里是一片暗红色的、慢慢跳动的光。
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
沈夜拿出手机,给苏凉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任务是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
”城北,一家废弃的医院,B级。里面有一个’护士‘,会给人打针,打进去的不是药,是恐惧,你敢去吗?“
沈夜回了一个字:”敢。“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明天是B级,后天可能更高。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但他知道,在他倒下之前,他要把该做的事做完:林红玉的信,方小禾的红丝带,周小刀的黑曜石,东边的那个东西,还有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母亲留下的秘密。
一件一件来。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着。明天是B级诡域,不会给他睡觉的时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沈夜的左眼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灰色的光。
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