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既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城市。邢家的车已经在机场外的VIP通道等候,我看到西装笔挺的戴律师和林管家站在黑色桥车旁。看到我时,管家快步上前接过我手上的行李箱:“小姐,我们直接去公司,老爷在公司等你。”
我坐上车:“情况如何?大哥还在警局吗?” 林管家启动车子,坐在副驾驶的戴律师翻着文件,声音冷静:“警方最开始只是请他协助调查,但案情升级后,因为少爷是集团执行董事所以暂时被留置了。涉嫌诈骗的子公司, 一直由二太太的侄子负责。” 我沉着脸:“涉及金额是多少?” 他顿了顿:“至少九千万。但最麻烦的是他用了邢氏集团的名义,向多家银行申请了信用担保融资 。一旦出事,银行第一个追责的,就是邢氏。”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海边捡垃圾时最大的烦恼就是怕天黑前捡不完那一区的垃圾,而现在的烦恼是涉及庞大的数额。我问道:“爷爷最近怎样?” 林管家一脸担忧地道:“老爷最近忙到焦头烂额,都吃得很少。知道你今天到家,他今天下午多吃了半碗饭。少爷出事了,小姐你就是老爷的精神支柱。”
听到爷爷身体没什么大碍,我放下心了。当车子驶入熟悉的街景,我看到一排排的奢侈品店、高档餐厅和那些穿着一身名牌走进店里的人们。车子驶到红绿灯路口,一个外卖小哥的机车停在前面,保温箱上贴着“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贴纸。想到那些衣着光鲜走进奢侈品店的人们和这些起早贪黑为一日三餐而奔波的人。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这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穿梭着,只是之前我一直都没注意到而已。当了义工过后,令我有了不同的角度观看世界百态的能力。
当轿车驶入邢氏集团大楼,我踏出十八层楼的电梯时,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我挺直背脊,踩着爷爷送的那双定制低跟鞋准备踏入战场,为家人而战。爷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得见里面在激烈地争吵着,一个陌生的男声和二太太在争吵着。
我推开门,他们全望着我,我一眼看到脸色憔悴的爷爷和身穿名牌妆容精致的二太太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爷爷看到我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小佳终于回来了。” 二太太一脸敌意地审视着我。爷爷向我介绍那陌生男人:“这位是杨董事,这次案件的负责人。” 我点点头打招呼,走到爷爷身边:“进展如何?” 杨董事擦了擦汗:“三天后要发布年度财报,股东们要求个说法。还有,银行那边要求有人出面解释。” 我决定毛遂自荐:“银行那里,我去解释吧。”
二太太一脸不屑:“就凭你 ? 小佳,你以为现在是在玩家家酒?银行那班人不是你一个小女孩应付得了的。” 我一脸坚定地看着爷爷:“我应付得了。现在大哥还被扣留着,而爷爷需要多休息,而这件事涉及二太太的侄子,您......可能不适合出面。” 二太太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迎上她的目光:“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集团,私人恩怨、家族矛盾,先放下吧。” 爷爷开口:“银行会议由小佳代表出席。杨董事配合。” 他看向二太太:“为了避嫌,在调查结束前,你先暂停一切集团业务。” 二太太尖声抗议:“老爷!” 爷爷的语气坚定:“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如果最后证明你是清白的,集团会还你清白。”
二太太一脸不甘地盯着爷爷,然后一脸愤恨地盯着我,大踏步地转身离开了。杨董事也出去准备银行需要的资料。门关上后,爷爷整个人垮了下来。我担心极了:“爷爷,我让司机送您回去休息吧。” 爷爷点点头。 晚上十一点,我还在公司看着这次案件的资料。我必须从这所有子公司资料里找出漏洞来证明集团的清白。
凌晨两点,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邢家。虽然公司出了事,可是主宅还是井井有条。当我想打开房门时,邢莞穿着睡袍叫住了我。我一脸疑惑:“你在等我?” 她点点头,我看了看她:“我们去书房聊吧。” 进到书房,她苦笑着开口:“子公司的事我要付一部分责任,其实我之前看到表哥,就是子公司的负责人和邢洁见面。” 我一脸严肃:“你是说之前和我对调身份的邢洁?” 她点点头:“可是我一直没告诉其他人,因为我以为邢洁只是讨厌你,不会对集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而我也......” 我帮她说下去:“也刚好讨厌我。所以想借她的手对付我?” 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我接着说:“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先保住邢氏集团。” 她接着说:“其实我有他们的对话记录,我从表哥那里拿到的。” 我一脸怀疑:“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毕竟你之前陷害过我好几次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之前是我太幼稚,嫉妒你的身份。” 我说:“你的道歉我接受。但原谅需要时间,首先你得和我合作,先保住集团,这是你重建信任的第一步。明天我要去银行开会,你有办法拿到那家子公司的所有内部通讯记录吗?” 邢莞点头:“可以。我知道表哥有备份的习惯,我知道在哪。”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准备,把自己打扮成干练冷静的白领。戴律师在车上简单地表达三家银行的态度:“建安银行态度强硬地要求提前还款,共宁银行想要看我们的解决方案。而朝目银行的总经理是你爷爷的老朋友。”
当各方代表都到达共宁银行的会议室后,戴律师向大家介绍:“这位是邢佳小姐。由于邢老先生身体抱恙,今日将由邢小姐以集团临时代行董事的身份,向各位作出说明与交代 。”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有审视、有不屑、有怀疑。建安银行代表首先发难:“邢小姐,贵集团打算如何处理涉嫌诈骗一事?” 我把连夜做好的方案递过去:“这是我们的整体方案,请大家过目。”
朝目银行的总经理开口:“你爷爷同意这个方案吗?” 我看着他:“他授权我全权处理。而且他还说李伯伯您一定相信邢家能渡过这次的难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子,还是这么会打感情牌。” 这场会议前后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送走银行代表后,我终于可以放松高度紧绷几乎虚脱的身体了。李伯伯走之前拍拍我的肩膀:“表现不错。” 我笑着弯腰道谢。
当我从共宁总部走出来时,二太太一脸气愤地站在大门口,当她看到我时就用力拉住我:“邢佳,你为什么叫警方通缉我的侄儿?现在他被警方逮捕进监牢了,你开心了吧!” 我答道:“我只是公事公办而已。” 可是她坚持不肯放开我,正当我们拉扯间,突然有一辆车以极速的速度向着我们的方向驾驶过来,正当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戴律师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我推向一旁。我们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把二太太撞飞吐血,而那辆车的司机则是撞上airbag而晕了过去,我从破碎的车窗看到驾车的人是邢洁。戴律师临危不乱地报警和叫救护车,可是二太太却因为伤势过重在送院途中离世了。邢莞神情憔悴,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胃口吃东西,整个人都消瘦下来了。爷爷的脸上也难掩悲伤,宛若一夜之间苍老了。想到爷爷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身边的亲人都接连离世,我心痛极了。随后几天,集团法务团队又分别与三家往来银行沟通协调。经过数轮协商后,三家银行最终同意暂缓启动追偿与资产冻结程序,给集团两个月时间配合警方调查,并处理这起诈骗案。
处理完二太太丧礼,送了爷爷回家过后,我便出发去城里的一个老旧小区。虽然最近家里的事情忙得我焦头烂额,可是这一次的义工服务对象和以往的有些不同,所以我决定亲自去帮忙。这个小区有一位出了名极端囤积的老人。到了那里,社区主任已经在门口等我:“邢小姐,你确定要进去?里面的环境......很肮脏。从门前到后门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 我点点头:“确定。我已经戴好口罩和手套了,我们进去吧。”
艰难地推开生锈的铁门,眼前出现了有点熟悉的景象。堆积如山的杂物,几乎无法下脚。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股尿骚味。这景象令我想起了贫民窟。根据社区主任的资料,这老人姓梅,八十岁,目前独居,子女目前都在国外定居,整整十年都没回来探望他。他年轻时白手起家,开了间工厂,赚了不少钱。但妻子去世后,他就把工厂关了,还开始在家里囤积东西,东西越囤越多,最后连子女都劝阻不了而放任他在这小区自生自灭了。若不是社工定期送来物资,恐怕哪天他死在屋里发臭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社区主任小心翼翼地说:“梅先生,我们是来帮您打扫的。” 据主任说,之前有些义工对他不尊敬而被他泼尿。老人坐在一堆报纸中,眼神警惕:“我不需要人打扫,这里全部东西都是有用的。” 我走上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梅先生,我叫邢佳。我爷爷也是一个人住, 他很喜欢收集明信片,他说每一张都藏着一个故事。”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向屋里:“我也收集明信片。来,我带你去看看。” 我跟进去,惊讶地发现屋里还蛮整洁,只见墙上挂满了明信片。老人指着一张张的明信片:“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全都是以前年轻时跑业务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限留恋地满满抚摸着那些明信片,陷入回忆里。我抚摸着那些明信片:“您一定见过很多美丽的风景。” 他摇摇头:“那时候去跑业务来匆匆去也匆匆,哪有时间看风景呢。现在有时间了,可是却走不动了。”
我追问:“那您的孩子呢?” 他眼神暗淡: “孩子们长大了,要接我去国外住。我不想去,我只想留在这里,这里有我和我老婆还有孩子们小时候的回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在我面前打开,里面全是相册、信件、还有一朵干枯的花,用玻璃罩罩着。他说:“这是我老伴生前种的龙舌兰花。她种了二十年,终于开花了。她等到了花开,可是却等不到我退休来陪她。” 过后我回家查了龙舌兰的资料,才知道这种植物一生只开一次花,开完,母株会逐渐枯死,这植物用尽一生能量才能在生命末期开花。
在我的劝说下,梅伯伯终于同意让我们帮忙打扫,当我们进去厨房查看时,才发现老伯伯锅盖里的食物早已发霉,而锅盖旁还放着吃到一半的发霉食物。当我们想把那堆发霉物丢掉时,梅伯伯竟想阻止我们:“不要扔,那还可以吃的。” 我们坚决扔了:“梅伯伯,这些食物吃了会食物中毒的。” 他竟反驳:“胡说,我吃了那么久又不见我中毒。” 最后在我极力的劝说下,他才肯让我把那锅发霉物扔了。
我们也把他房间床底下的空瓶和生锈的空罐头全扔了。傍晚左右,他忽然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们扶他回房间,当他看到床底的东西全没了,还发了一顿脾气,但最后只能妥协了:“罢了,随你们吧。” 说完便把房门关上了。可是当社区主任想把他叫醒吃晚餐时,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医生检查过后说是突发性心脏病,我看着他盖着被子很安详地躺在床上。我站在那个堆满回忆的屋子里,看着墙上的明信片,看着玻璃罩里的龙舌兰花。忽然明白,老人所囤积的垃圾,在外人眼中是垃圾,可是对老人来说,却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晚上,我回到集团办公室。忙了一整天,现在才终于有空清一清手机里的讯息。我打开看到向姐姐发来的照片,木屋图书馆的整修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林远发来视频显示我资助的海底清洁队捞起一张废弃的渔网,几个义工正跪在甲板上,小心翼翼地替一只被缠住的魔鬼鱼割开渔线。那只魔鬼鱼挣脱后,缓缓摆动双翼游回海里,视频里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晓冰发了信息给我:“我刚到机场,明天不见不散!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你那八卦了!” 除此之外,我还收到爷爷简短的一句话:“累了就回家休息。”
我望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关心原来可以同时存在于不同地方。有人惦记着我的工作,有人在分享生活,也有人始终默默牵挂着我。而我,何其有幸,能拥有这么多温柔而真实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