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第一世界抽离的瞬间,林晚感受到一阵细微的剥离感。
不痛,却异常清晰。像是意识表层被轻轻剥去极薄的一层,不影响记忆,不影响思绪,却实实在在夺走了她身上某种最本源的东西——存在感。
下一瞬,视野更迭,她重回归墟。
漆黑长河依旧静静流淌,万古不变。长袍女人伫立河对岸,身姿孤静,仿佛自始至终从未移动过半分。唯独林晚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女人脚下的河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似有尘封之物,刚刚从黑河深处浮升而出。
“回来了。”
清冷的声音响彻虚空,毫无波澜。
林晚垂眸望向自己归墟形态的躯体。
这具身形与她原初世界活着时别无二致,完整鲜活,唯独右手小指凭空消失。
没有断裂创面,没有伤痕痕迹,干净得仿佛这根手指从未存在过。仅剩一截光滑通透、如同琉璃般的平整截面,透着淡淡的虚无质感。
“第一次投射,消耗存在感百分之五。”长袍女人如实告知。
林晚抬起右手,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指根。
奇妙的错觉萦绕心头,明明手指已然消散,她却能清晰感知到它的位置,甚至能在意识中弯曲蜷缩。可目光所见,只剩冰冷通透的虚无。
“剩余百分之九十五,最多还能投射多少次?”
“理想化单次百分之五消耗,可投射十九次。”女人语气平稳,“但后续世界案情更复杂、罪恶更隐蔽,所需干预力度更大,消耗会持续攀升。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乃至百分之十五都有可能。你极限剩余投射次数,不足十次。”
十次。
林晚默念着这个数字,心底澄澈无波。
十次之后,她会彻底耗尽存在感,褪去自我意识,化作黑河上那些千千万万、残缺漂浮、永无归期的透明残影。
“第1号至第46号历任归墟之主,最长与最短,分别多少次投射?”
短暂沉默后,答案缓缓传来。
“最短第12号,仅四次便彻底耗尽。最长第1号,初代归墟之主,历经二十三次投射。”
“二十三次。”林晚微微蹙眉,“比我能走的路更长。”
“初代之时,归墟规则尚未完善,存在感消耗极低。”女人淡淡解释,“她穷尽所有次数,依旧没能挣脱宿命,最终尽数消散,沦为黑河残影。无人例外。”
林晚望向绵延无尽的黑河。
无数残缺虚影浮沉漂流,有的蜷缩成团,有的肢体破碎,有的轮廓模糊稀薄,在漆黑河水中随波逐流,万古沉寂,无声无息。
“她们,都是怎么死的?”
长袍女人指尖微动,娓娓道来,字句皆是尘封万古的悲凉过往,平淡如翻阅冰冷卷宗。
“第1号,献祭少女。被族人推入火山祭神,在岩浆中煎熬三日而亡,执掌归墟后,审判屠戮整个愚昧部落。”
“第2号,蒙冤女巫。遭世人诬陷,火刑焚身而死,临死诅咒整片伪善教区。”
“第3号,灭门公主。阖家覆灭,伪装尸体死里逃生,最终难逃追杀,惨死乱世。”
“第7号,毒杀商妇。被朝夕相伴的丈夫下毒谋害,含恨而终。”
“第12号,霸凌少女。死于校园恶意,被众生冷漠与暴力碾碎生命。”
“第19号,殉道科学家。殒命科研事故,死于同僚私心与实验阴谋。”
“第23号,背刺女将军。戎马一生,战功赫赫,最终死于信任之人的背叛。”
“第31号,献祭舞者。沦为邪教祭品,芳华尽毁,无辜赴死。”
一字一句,皆是人间至恶,世间至冤。
每一位前任,都是被命运、被人性、被周遭众生狠狠辜负的可怜人。
直到女人念出那个编号,林晚骤然出声打断。
“第39号。”
这一次,长袍女人停顿得格外漫长,虚空寂静无声,黑河流水仿佛都悄然凝滞。
良久,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第39号,唯一干涉归墟天道规则之人。她强行篡改既定命格,触碰归墟禁忌,最终透支全部存在感,未曾审判一案,直接陨落化为残影。”
林晚的意识微微震颤。
“她改了谁的命格?”
模糊的面容转来,明明无悲无喜,林晚却清晰感受到一句落定万古的答案。
“你。”
黑河流水轰然作响,轰鸣声充斥整片虚空,不再死寂。奔腾的水声如心跳、如呼吸、如远古巨兽沉睡的轰鸣,震彻四野。
“我六岁溺水夭折的既定命格。”林晚瞬间通透所有前因,“是她救的我。”
“是。”
“她耗费十四年光阴,强行偏移你的死亡节点,打乱归墟既定轨迹,硬生生将你从六岁的死亡结局里拽回,让你多活了整整十四年人间岁月。”
尘封的童年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那年夏日池塘,溺水窒息,意识沉沦黑暗的最后一刻,一双粗糙温暖的大手将她托出水面。
是独居的邻居大爷。
那个沉默寡言、一生孤苦,会给她塞糖、会雨天送伞、会帮邻里修尽杂物、临终只留一句“晚晚,好好活着”的老人。
“第39号,最后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死在我的世界里,对吗?”林晚嗓音微沉。
“她耗尽所有归墟权限、记忆与能力,剥离一切神格,化作寻常老者,扎根你的世界守护十六年。存在感耗尽之日,便是凡人寿终之时。”
十六年默默守护,十六年隐姓埋名。
以陨落为代价,以轮回为枷锁,只为换她平安长大,免于幼年夭折。
林晚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怅然。
她从未知晓,自己平平无奇、苟且求生的一生,是另一位归墟之主,赌上一切换来的余生。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归墟无解,无人知晓。”
林晚没有继续追问。
她清楚,长袍女人有所隐瞒。但此刻的她,无需争执,无需对峙。她要做的,是摸清所有规则,掌控所有代价,走完所有未竟之路。
片刻沉寂,她问出了最务实的问题。
“我的原初世界。你说那里没有凶手,只有系统性剥削。”
“没错。”
“那我十七天的加班费,最终结算了吗?”
这句话问得认真又固执,在满是万古宿命与悲情的虚空里,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
半生社畜,勤恳隐忍,猝死离世,唯一放不下的执念,竟是一笔被拖欠的薪资。
长袍女人陷入许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淡漠疏离,而是裹挟着同情、悲悯与无奈,是不忍戳破现实的迟疑。
最终,答案冰冷落地。
“公司以你未完成当月绩效、未提前三十天提交离职申请为由,核销了你所有薪资与补贴。一分未结,一笔无存。”
林晚低声笑了。
笑意空洞、疲惫,带着看透世间荒唐的寒凉。
活着时,日夜加班、拼命内卷,被职场层层压榨。
猝死死后,连最后一点应得的酬劳,都被无情克扣抹杀。
“活着被剥削,死了被榨尽。”她轻声自语,“就连成为万界通道,都换不回我该得的东西。”
“这就是凡世系统的规则。”长袍女人道,“无直接凶手,无蓄意谋害。它不会亲手杀人,却能慢慢耗尽普通人的一生。世人只会说,是你不够拼命,不够优秀。”
林晚敛去所有情绪,眼底寒凉澄澈,只剩坚定。
“我懂了。”
“你要做什么?”
“审判。”
她抬眼望向虚空密布的万千光点,锁定那枚代表第一世界的古铜色光斑。
“我救不了过去的自己,讨不回自己的公道。”
“那我便穷尽余力,审判所有藏在人间的恶,救下每一个被冤枉、被谋害、被辜负的‘我’。”
“这不一样。”长袍女人提醒。
“对我来说,别无二致。”
林晚转身,正要再度踏入投射通道,脚步骤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执着。
“第39号,有名字。”
“历任归墟之主皆无名号,只存编号。”
“她有。”林晚语气笃定,“我认识她十六年,我记得她。”
她缓缓转身,直视那道模糊的长袍身影,一字一顿,清晰道出。
“她叫李秀英。”
“是会包饺子、会唱老旧民谣、会护着邻居小孩、平凡善良了一辈子的李秀英。她用十六年凡人岁月,赌上自己的一切,换我一生平安。”
“等我遍历万界,审判终局落幕。”
“我要你们,还给所有前任,真正的名字。”
话音落尽,林晚不再停留。
她抬手,指尖精准触碰那枚古铜色光点。
熟悉的撕裂、拉伸、重组感席卷意识。疼痛依旧,却早已被她习惯。习惯剥离,习惯消耗,习惯不断失去,习惯在无尽死亡之中往复穿梭。
下一瞬,浓郁的苦杏仁毒气扑面而来。
雕花古床,青纱帐幔,紫铜香炉袅袅生烟,耳畔是丫鬟翠帕断断续续、真假参半的哭泣。
林晚重返第一世界,毒杀案现场。
这一次,褪去懵懂试探,心底蛰伏着冰冷沉凝的怒意。
属于被辜负、被剥削、被无偿付出的怒意。
她微动右手。
归墟形态消失的小指,在这具完整的古代尸体上完好如初。
指尖微屈,指甲轻轻刮过身下锦被。
沙沙——
细碎声响,刺破屋内的悲泣。
翠帕的哭声骤然一滞。
林晚再刮一下,声响清晰可闻。
摇曳烛火映照着床上青紫惨白的遗体,帐幔轻晃,无风微动。
屋内氛围骤然变得阴森诡异。
假哭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急促、发自本能的慌乱心跳。
林晚静静蛰伏在尸体之中,眼底寒凉无声。
审判,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