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葉望著眼前的上邪琅玕,心中不禁一嘆,早已看透他掩於冷靜外表下的脆弱與心結。上邪琅玕的驕傲他從未懷疑,但那一抹驕傲之下掩藏的,是對某人難以言說的深情,與說不出口的無奈。自帝旭回歸以來,上邪琅玕心中期待的與現實的落差,隨著日夜的推移愈發沉重。
百葉記得上邪琅玕曾經也是這般,總是喜歡一個人默默承受一切,只是不願讓旁人看出他的軟弱。
「怡君,心裡若有不快,不如直說。」
百葉柔聲勸慰,語氣帶著幾分親近而溫和的包容,隨著這低語,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溫潤了些。生命樹上方傳來一陣風聲,枝葉交錯間發出沙沙聲響,像是在與百葉的話語相應,平和而包容。
上邪琅玕輕輕抿了抿唇,半晌不語,眼中微微閃爍著暗湧的情緒。他的眼神依舊落在前方不遠處,似乎沒有聽見百葉的話,卻又像是因為這話語而在內心深處激起一絲波瀾。
「千年了,他當真識我?」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句話如同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夜色中清冷的湖面,隨即又被沉寂所吞沒。
百葉聽著他的話,內心亦是隱隱作痛。他深知上邪琅玕的牽掛,千年的時光對他而言並非是輕易可過的歲月。他靜默片刻,隨後輕輕搖頭,伸手將一縷微風吹起的紫衣整了整,輕聲道:「怡君,你仍是那片照亮大地的靈光。眩輝識不識你又該當何妨?你識得自己心意,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就足矣。眩輝或許難以全然理解你的心,但你的存在,從來都是無可替代的。不要因他人之過而妄自菲薄,這可不似你。」
上邪琅玕聽著,眼中微微閃動,但很快又沉下。他長嘆一聲,彷彿將千年的嘆息融於其中,幽深而難以言說。他未再答話,只是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撫過琴弦,琴音在寂靜中迴響,似乎也染上一絲淡淡的悲涼。
「千年前,千年後都未曾交心,那往後又當如何?」
他的話語如清泉般落下,透著無奈的寂寞。
百葉眼中浮現出憐惜,知曉千年光陰的鴻溝是帝旭難以跨越的障礙。帝旭或許未能理解上邪琅玕的變化,也可能無法接受上邪琅玕千年來的轉變,甚至對此深感虧欠。而上邪琅玕,千年前就覺得帝旭不曾愛他,即便千年過去,這份不安早已根深蒂固,難以動搖。如今稍有分歧便生出疑惑與動搖,這無疑是逃避現實的表現。這兩人心中各有深埋的心結,何嘗不是彼此的影子?
百葉沒有直接說出口,只是輕輕拍了拍上邪琅玕的肩膀,低聲安慰:「有些事,或許該給彼此一些時間,你與他之間的隔閡,無非是兩顆心一時無法契合罷了。」
「千年變遷,或許不是改變彼此,而是彼此間改變了看待事物的方式。帝旭在否決你這件事上,確實有所欠缺,但他也不是毫無顧忌。只是他的固執,不免讓人誤解。他或許難以瞭解你,但他如此作為,也只是為了守護你。」百葉的聲音依舊溫和,像一陣撫過心間的暖風,靜靜流進上邪琅玕的心底。
上邪琅玕低垂的目光微微閃動,似在消化百葉的話,但終究未作答,眉間的落寞仍若隱若現,成為一道無法輕易抹去的印記。
雪醫則在一旁靜靜觀察著兩人的互動,平日裡頑皮調侃的神情也收斂了許多。雪醫清了清喉嚨,走上前去。
「帝旭的固執或許真的讓人恨得牙癢,但千年來,他對你倒未曾有絲毫動搖。」雪醫試探性地開口,他的語氣中沒有偏袒之意,僅是如實道來,帶著一種理解與提醒的意味。
百葉見狀,輕聲歎息,微微傾身靠近他些許,以更柔和的語氣低語:「怡君,凡事總要多些耐心,想不明白的就將一切交給時間,時間會給出答案。眩輝這個人,他的心意,他心中的執著,想來你比我更清楚,若是如此,又何須再疑。而你自己也沒辦法這麼輕易放手,給自己一次機會吧,一次得到圓滿的機會,我們都希望你能幸福。」
百葉話音柔和,仿佛一陣悄然撫過心間的暖意。
雪醫眼中掠過一絲精光,他知道琅琅最是懼怕這千年的時光,再重來一次誰都受不了。
「琅琅,莫讓心意因怨恨而蒙塵。時光不退,蹉跎現今日後必悔! 」雪醫聲音低緩,話語間似乎透著某種提醒。
上邪琅玕輕輕呼了口氣,雙眼微閉,似是在消化這番話語中的含義,片刻後才緩緩抬眸,目光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堅定:「維吉爾,你說得對。時光見證了很多東西,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抹除的。但我亦不會再任他擺佈,他若再不改,不知下次我還會不會留情。」
雪醫見他終於有了一絲松動,微微一笑。
「放心,我自會替你傳話。不過現在,也該隨我回去了。」
*
——幽狐仙居——
夜色深沉,淡淡的月光灑滿庭院,一輪半月靜靜掛在天空,寒芒微透。院中樹影婆娑,仿佛隨風輕吟低語。屋簷下一道人影在來回踱步,腳步急切,時而停頓,時而皺眉,整個身影看上去似乎覆上了一層陰影。屋內微弱的燈火閃爍,燭光投射在紙窗上,搖曳不定,如同一顆不安的心跳動著。
晏師抱著酒壺,時不時將壺塞搖了搖,但罕見地沒有懟嘴痛飲,只是一臉焦急地撓著頭頂的白髮,嘴裡小聲嘟囔個不停,眉頭攢成了川字。
「牙敗牙敗啊,老夫要怎麼辦啊?」
他時不時看向屋內的燈火,內心焦急卻無措。
「怎麼關鍵時期一個兩個都不見了,這唯一的醫生和家屬都失聯了,這下子這兔崽子要怎麼辦喲!」
今日午時帝旭就感覺不舒服了,晏師正好來桃花樹這裡偷酒喝,沒想到撞見帝旭病發倒地。把人送進屋裡後,他就嘗試用傳音符召喚雪醫,但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阻隔了,晏師掐指一算,算不到他的蹤跡,就知道這傢夥肯定用時之印又跑到另時空去尋找小狐狸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他也很無措,他既不善醫,又不明白情況,只能在院子裡干著急。現在只能期待會有什麼救星能突然降臨,救救無措的他,和痛苦的帝旭吧!
不安的他,從衣襟裡掏出一個老舊的龜甲,又從腰間繫著的錢袋掏出幾枚銅錢,一陣搗鼓,將銅錢投入龜甲,然後便是一陣搖晃,晃了幾息時間再倒出,然後就盯著木桌上的銅錢開始推算。眉頭皺起,又舒展,卻還是隱隱擔心這演算不准確,反復推算了幾次,確定都是同樣結果才舒了一口氣。
「無性命之憂就好,無性命之憂最好,不論是雪醫還是小狐狸,折騰起人都夠嗆的,帝旭那麼大一個人要是折在我這,我可賠不了!」
忽然,一道熟悉的氣息自院外傳來,晏師的目光一亮,彷彿剎那間看到了救星。那一道紫色身影真真切切出現在眼前,他眨了眨眼,眼裡掠過一絲驚喜和放鬆,迫不及待地抬手高喊:「嬌嬌狐狸喲!」
晏師顧不得多言,立馬急急迎上去,整張臉滿是焦慮:「哎呦我的祖宗啊,你可算回來了!你快去看看裡面那兔崽子吧。不知道發什麼瘋,非要自殘,說什麼心疼難忍,給自己身上劃了一刀又一刀,我制止不了,乾脆眼不見為淨了……」
他話未說完,上邪琅玕的目光已淩厲地轉向屋內,眉間陰鬱一閃而過,轉身大步走向內室,推門而入。
上邪琅玕心跳如鼓,整個人透著股急切,雖表面冷靜,內心卻已翻滾成湧。他步伐一滯,深吸了幾口氣,才慢慢走入內室。進屋後,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撲鼻而來,他鼻尖微皺,心頭隱隱作痛。他掀開簾子,目光迅速掃過房間。
寬大的床上,一抹鮮紅刺入眼簾,仿佛潑灑的胭脂,又似未幹的鮮血。帝旭赤裸著上半身,滿布的傷痕在蒼白的肌膚上清晰可見,每一道痕跡都像是無聲的控訴,訴說著他所經歷的痛苦。昨夜曖昧間留下的抓痕,細碎而淩亂,與新添的幾道深淺不一的刀傷交錯,仿佛肆虐的狂風在這片肌膚上肆意橫掃。那些傷痕猶如凋零之花的花瓣,枯萎卻又執拗地綻放著,令人心生憐憫。
帝旭濕潤的白色衣襟半褪,隨意垂掛在他的腰間,血跡早已浸透布料,暈染出斑駁的紋路。血水混合著他額頭滑落的汗珠,沿著鎖骨蜿蜒而下,將那片脆弱的肌膚映得更加破碎。他的頭髮淩亂地散落在肩膀上,偶有幾縷貼在額頭,似乎連髮絲也帶著濕冷的頹意。
帝旭倚靠在床頭,呼吸斷斷續續,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僅存的力氣。他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昭示著他正在承受的劇烈痛楚。他的眉宇緊鎖,唇邊卻倔強地抿成一道線,似是不願將脆弱示人。他眼角微微發紅,睫毛輕顫,眼中流露出的渴求與隱忍交織,既像在抗拒某種溫情,又似在等待一絲拯救。
上邪琅玕站在床邊,冷冽的目光掃過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痕,那每一片淤青、每一條血跡,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內心。他的指尖隱隱顫抖,卻下意識地收緊了拳頭,心中的怒火與心疼交織翻湧,最終只化為一句低沉的質問:「帝旭,你這是在做什麼?」